停車場邊上，布斯端著大杯咖啡靠在自己的SUV上。
三米之外，羅凱靠在自己的地獄貓上。
地獄貓修好了，前橫樑換了新件，水箱重新封裝，引擎蓋和格柵按原廠數據訂的，大燈兩隻全換。
修車廠的帳單放在副駕駛座椅上還沒來得及扔，五位數，打頭的數字是三。
保險公司拒賠的理由寫得很文雅：經查，本次損失由被保險人故意駕駛行為造成，不在承保範圍內。
」說真的。」布斯嘬了一口咖啡，「你一個紐約的法醫，開四個小時的車跑到馬里蘭來，就為了站在停車場看別人抓人？」
」證據鏈的第一環是我們實驗室出的。」羅凱說，「這屬於結案觀摩。」
「觀摩，em，天才！」
「學習聯邦同行的先進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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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位FBI探員跟羅凱的交情要從一份假彈道數據說起，從那天起布斯就堅信一件事：這個紐約法醫說的每句話，都得倒著再聽一遍才能信。
正門那邊人動了。
戴維斯被兩個探員一左一右夾著往外走，西裝筆挺，手銬藏在袖口底下，領帶還是整的。
他走路的樣子不像被捕，像下樓買咖啡，只是臉上的表情有點空，像一台還開著機但已經斷了網的電腦。
」就是他？」布斯問。
「就是他。」
「看著不像。」
」幹這行的，誰看著像？」羅凱說，「謝靈頓看著也不像，他到死都以為倫敦會來救他。」
戴維斯被押著從停車場中間穿過去，路過那輛地獄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認出了誰，純粹是那輛車太扎眼，橘紅色的漆面在上午的太陽底下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看見了車，也看見了靠在車上的人。
羅凱沖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很禮貌，也很欠揍。
戴維斯沒這個心情。
他被塞進囚車，車門關上，整輛車的懸掛往下沉了一下。
」你跟他打什麼招呼？」布斯問。
」禮貌。」羅凱說，「他這輩子第一次坐囚車，總得有人歡迎一下。」
布斯剛要接話，旁邊岔進來一聲口哨。
短促，嘹亮，是衝著車吹的。
兩人同時轉頭。
一個女人正從緝毒組那側的布控位走過來，深棕色的長髮，皮膚是常年曬出來的健康麥色，皮夾克，靴子，證件掛在脖子上，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她走路的樣子很鬆弛，但眼睛不鬆弛，從地獄貓的輪轂一路掃到引擎蓋，像在驗貨。
她繞到車頭，彎腰看了一眼進氣口，直起身。
」Hellcat。」她說，「廠標七百一十七匹。」
」現在可不止。」羅凱說。
她挑了一下眉：「你改了車？」
「一點小改動。」
「排氣動過沒有？」
「沒動。」
」那讓這車哪天去我們樓下停一天，」她說，「叫組裡的人開開眼。」
羅凱笑了一下，還沒接話，她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車，給出了今天的第二個結論。
」車不錯。」她說，「人長得也不錯。」
布斯在旁邊端著咖啡，剛喝進去的那口差點停在嗓子眼。
羅凱看著她，看了大概兩秒，從帽檐到靴子，再回到臉上。
然後他說：「你長得也不錯。」
說完他直接從布斯身邊挪開了，跟著那位女士往車頭走，兩個人從機械增壓聊到輪胎，從輪胎聊到曼哈頓哪家修車行不宰客。
布斯舉著咖啡站在原地，保持了大概五秒鐘的禮儀性沉默。
然後他放棄了。
」認識一下？」羅凱那邊，女人一手撩開皮夾克，從腰後摸出證件翻開。
羅凱低頭看，照片，鋼印，編號，一行小字：傑米·洛瓦托，紐約市警察局，緝毒組。
」洛瓦托。」羅凱念了一遍。
」叫我傑米。」她把證件收回去，「你就是那個幹掉了機構內的大魚的法醫？」
「消息傳得這麼快？」
」我們組跟這條線跟了三年，」傑米朝囚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三年，我們組織了十一次突襲，行動前的情報全是對的，到場全是空的。內務部懷疑我們自己人漏風聲，查了我們兩年，查到一半有人被逼得提前退了休。今天早上通知我來馬里蘭收尾，我才知道這三年該把帳單寄給誰。」
」帳單記得寄馬里蘭。」羅凱說，「貨是這邊抬走的，錢也是這邊收的。」
「紐約的線人也是他管的，這筆帳分開算。」
「那你們組這三年，等於給他白打了三年工。」
」打了三年工，最後結帳的是你們實驗室的一部手機。」她攤了一下手，「我幹這行九年，頭一回見到緝毒案里法醫的證據比臥底線報好使。」
」手機是死者提供的。」羅凱說得很嚴謹。
「哪個死者？」
「涉密。」
傑米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幹這行的都懂，涉密兩個字後面站著的要麼是大事，要麼是大人物，哪一種都不是停車場適合聊的話題。
」行。」她換了個方向，指了指地獄貓，「車是你的？」
「我的。」
」我今早怎麼來的，你看見了吧。」她朝停車場最外側努了努嘴，那裡斜停著一輛杜卡迪，機車包捆在后座上。
」Monster？不過我沒看見。」羅凱問。
」821。」傑米說，「你懂義大利貨？」
「懂一點。」
「一點是多少？」
「能給火花塞立遺囑的那種一點。」
傑米笑出了聲，笑聲乾脆，像拍了一下鐵皮。
她說改天在城裡遇上，讓地獄貓跟她的Monster比一次紅綠燈，羅凱問她賭什麼，她說賭修車行的帳單，誰輸誰付。
布斯終於忍不住了，他端著咖啡踱過來，用一種被出賣了的眼神看著羅凱。
」我就問一句。」布斯說，「我們認識多久了？」
」從伊蓮娜案子的彈道開始。」羅凱頭也沒回。
」我們並肩辦過案，我請你吃過DC的肋排，你上個月還說要教我兩招。」布斯的語氣越說越沉痛，「一個美女過來吹了聲口哨，你就把我一個人晾在這兒十分鐘。你居然見色忘義？」
羅凱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給出了今天的第三個結論。
「色比義養眼。」
布斯舉起咖啡杯，對著整個停車場做總結陳詞：「都聽見了吧，這就是紐約警察的義氣。」
沒人搭理他。
DEA在撤布控，囚車已經發動，車隊一輛接一輛往外走。
傑米看了眼表，說緝毒組的車馬上也要撤了，臨走前她往地獄貓的方向退了兩步，皮夾克的下擺晃了一下。
」回紐約來找我。」她說，「緝毒組在布魯克林，進了大廳報我名字，前台會告訴你我在哪個坑裡蹲著。」
「找你幹嘛？」
」比賽車啊。」她跨上杜卡迪，一腳踩下啟動杆，「還是說七百多匹的車主，怕一輛兩個輪子的？」
」怕。」羅凱說，「怕你的帳單。」
杜卡迪突突兩聲發動了，她扣頭盔之前喊了最後一句，聲音蓋過引擎：「地獄貓哪天停我們樓下，咖啡我請！」
然後她匯進撤離的車流，皮夾克的後視鏡里已經找不到人了。
布斯站到羅凱旁邊，隔了兩秒才開口，語氣像神父在給亡者念悼詞。
」三分鐘。」布斯說，「你跟她認識三分鐘，就把曾經的午餐兄弟賣了。」
」三分鐘裡她說的每句話，」羅凱拉開車門坐進去，「都比你有營養。」
「那說好教我兩招呢？」
「下個月。」
「下個月是哪個月？」
地獄貓的V8點火了，排氣的聲浪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滾了一整圈，正在收隊的聯邦探員有一半回了頭。
布斯站在聲浪里搖了搖頭，端著咖啡回到自己的SUV上，發動，搖下車窗，對著那片橘紅色的車尾說出了今天的最後一個詞。
「紐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