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國家安全

  謝靈頓死了,邁克羅夫特也『死了』,後面的事,就只是流程。

  撬開地板第三排第五塊的探員用手電往坑裡照了照,蹲了很久沒有起來。

  他干緝毒十四年,沒見過這麼深的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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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層壓一層,每一塊都套著防水膜。

  現場初稱,一百公斤出頭,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對著對講機報數的時候聲音都有點飄,很久沒有開過這麼大的單子了。

  NYPD的法醫是最後到的。

  羅凱戴著口罩和手套,先蹲在謝靈頓旁邊,看了兩秒,起身,這一具不用看。

  然後他繞過彈殼標記,走到屋子中央偏左的位置,蹲在邁克羅夫特旁邊,兩根手指按在頸動脈上。

  按了足有十秒,手指的姿勢擋住了所有手電的光,沒人看得見那條動脈跳得有多穩。

  」在逃人員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他說,「當場死亡。」

  擔架抬進來,裝殮,抬出去。

  救護車的門在富蘭克林街的正中間關上,警笛為它讓開一條道。

  身份核驗走NYPD的流程,填表的人是羅凱。

  救護車開出去兩條街,拐進一條沒有警笛的街。

  」這件衣服可是定製的。」邁克羅夫特睜開眼睛,坐起來,低頭看著胸口那一大片紅,眉毛擰著,「花了我四千鎊。」

  」血袋炸得比我預想的圓。」羅凱坐在他對面,把口罩扯下來,「謝靈頓那句』你猜』,說完到舉槍,中間隔了六秒,這六秒是你自己的,你拿去享受了。」

  」那個人說』你猜』的時候,至少要享受十秒鐘。」邁克羅夫特扶了扶袖口,「他享受的時候不殺人,我算過你的狙擊手來得及。」

  羅凱看了他兩秒。「你拿四千鎊的衣服賭一個享受十秒鐘的人。」

  」我賭的不是他。」邁克羅夫特說,「我賭的是你。」

  救護車拐上高架,羅凱沒接這句話,低頭在死亡證明的表格上寫字,筆尖頓了頓。

  」科爾案呢。」邁克羅夫特問,「撤了?」

  」上午撤的,指紋是偽造的,報告齊了,指控撤銷,案子掛未破。」羅凱說,「他到死沒認。」

  「嗯。」

  「你覺得是他嗎。」

  邁克羅夫特看著救護車的頂棚,看了很久。

  」他要是殺了,他今天會說的。那種時候,人不會放過最後一根能扎別人的針。」他說,「他沒說,只有一種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令的是戴維斯,動手的人,可能連謝靈頓都沒見過。」

  「那科爾案的真相,」

  」跟那顆七點六二一起,在富蘭克林街的地板上。」邁克羅夫特閉上眼睛,「死人不需要清白,博士,活人才需要。」

  當天夜裡,聯邦廣場,FBI紐約分部的一間會議室亮了一整晚。

  那段錄音被完整地放了三遍。七年,五億,菲爾·戴維斯。

  穿灰西裝的探員在第三遍結束後把進度條停在戴維斯的名字上,抬頭看向會議桌盡頭的分部主任。

  」馬里蘭那邊,」他說,「米德堡的燈這會兒還亮著呢。」

  分部主任合上文件夾。

  」那就,」他說,「去把他的燈關了。」

  富蘭克林街的盡頭,那間掉了字母的洗衣店拉上了警戒線。

  地板下的坑空了,行軍床空了,貨架上的川寧少了一罐。

  謝靈頓全城搜捕了兩天的人,帶著他的四千鎊和一身別人的血,在死亡證明的編號里,結帳離場。

  後來,戴維斯在等待保釋聽證的那幾天裡,把這個上午復盤了很多遍。

  他復盤出來的唯一疑點是:那群人進樓的時候,大樓的安保為什麼連一個電話都沒往三樓打。

  答案其實不難。

  聯邦法警拿著哥倫比亞特區簽發的密封逮捕令,FBI華盛頓分局帶隊,後面跟著DEA,最外圈還有從紐約過來的緝毒組警察。

  安保室那天早上接到了三個不同系統的電話,每個電話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配合,別問,問了也白問。

  但上午十點的戴維斯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人生在這一天之前順得像潤滑油。

  行動處主任,入職二十六年,無緋聞,無投訴,年度考評從沒掉出過前五。

  他管著半個地球的信號採集排期,簽過的權限單摞起來比人高。

  國家安全這四個字,是他每天上班的地板,也是他的天花板,他從來沒想過這四個字有朝一日會不罩著他。

  上午十點,他正在三樓會議室聽匯報。

  門開了,進來六個穿西裝的人,為首的把一張紙放在會議桌上,推到他的咖啡杯旁邊。

  「菲利普·戴維斯先生,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法院簽發的逮捕令。你被指控涉嫌販毒合謀、以公職身份實施敲詐、洗錢。你有權保持沉默。」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做匯報的下屬還舉著雷射筆,紅點停在投影幕布上,不知道該往哪去。

  戴維斯看著那張紙,先笑了。

  」你們走錯樓層了!」他說,「這裡是行動處,找人,去一樓登記處,打內線電話。」

  」沒走錯,先生。」為首的探員說,「逮捕令上的名字是你。」

  「你們知道這棟樓是幹什麼的嗎?」

  」知道。」探員說,「所以我們來了六個人,樓下還有二十個。」

  聯邦執法的禮節向來如此,人手永遠比你以為的多一倍,一半是怕你跑,另一半是怕你不信。

  戴維斯的咖啡還端在手裡。

  手銬扣上的時候,咖啡灑了半杯在會議桌上,一個年輕探員好心地替他把杯子挪到了文件夾旁邊,免得弄濕逮捕令。

  」我要打一個電話。」戴維斯說。

  「可以,你有權聯繫你的律師。」

  「我要打給副總法律顧問。」

  」也可以,」探員替他拉開了門,「囚車上有信號。」

  他被帶出會議室,走過長廊,走過那面他每天上班都要經過的徽標牆。

  下樓的時候他還在整理領帶,因為他這輩子下樓從來都是去開會或者行動。

  走到大樓正門,玻璃門在他面前滑開,他看見了停車場,腳步停了半拍。

  三支車隊,FBI的黑色SUV排成一列,DEA的車堵住出口,最外圈還有一輛掛著紐約牌照的肌肉車混在裡面,和整個場面格格不入,像葬禮上的一條牛仔褲。

  他到這一刻都還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謝靈頓已經死在長島市的一間洗衣店裡,不知道富蘭克林街的地板下面起出了一百公斤海洛因,更不知道有一段二十二分鐘的錄音,在聯邦廣場的會議室里被人聽了三遍。

  他只知道國家安全這四個字,但他不知道華盛頓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把這四個字從他身上剝乾淨了。

  整治切割的速度從來比手術刀快,而且不打麻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