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莊園的客廳只開了一盞燈。
為了臨時的安全,福爾摩斯被允許暫時到莊園住幾天。
福爾摩斯半躺在沙發上,肋骨纏著繃帶,左臉的淤青到了第三天,紫出了層次,邊緣開始泛黃,像一隻正在成熟的茄子。
華生坐在旁邊換藥,動作放得很輕。
「嘶——」
「別動!」
「我在表達疼痛,這是我的權利。」
「你唯一的權利是把肩膀放鬆!」華生瞪了他一眼,福爾摩斯老老實實。
羅凱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端著茶在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現場的報告已經交了,和弗萊克的口徑統一了,敵人先開的槍,法醫在場協助,整篇報告每個字都無懈可擊,每個字都和真相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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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該說說邁克羅夫特了。」羅凱說。
福爾摩斯哼了一聲,牽動了顴骨,又嘶了一下:「你不是說等他出來。」
」那是沒有進度條的說法。」羅凱喝了一口茶,「謝靈頓把他提進聯邦系統,是想讓這張牌留在自己夠得著的地方。牌不出來,戲就開不了場。所以我改主意了,不等他出來,先遞話進去。」
」遞話。」福爾摩斯重複了一遍,像在品這個詞。
他很少遇到技術上如此簡單、執行上如此噁心的任務:「進聯邦系統遞話,你知道他在哪個抽屜里嗎?」
「不知道,所以需要一條進得去的通道。」
」律師沒用,聯邦會派自己的,探視名單要過三道審批。」福爾摩斯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哦……信得過的通道,有一個。」
華生抬起了頭。
福爾摩斯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三秒,像在看一顆沒拉環的手雷。
「我父親。」
電話是開著免提打的,響了四聲,接通。
「夏洛克。」
沒有驚訝,沒有寒暄,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剛從董事會的長桌盡頭走下來。
「父親。」
」貝克街的槍聲上了本地新聞,你住在案發現場,你哥哥進了聯邦系統。」莫蘭德·福爾摩斯說,「你好像受傷了。」
「肋骨的事不重要。」
」我沒問你重不重要,我說你受傷了。」那聲音停了半拍,「現在,說重點。」
「邁克羅夫特需要一條進聯邦羈押區的通道,最好是一個律師,頂級的,能見他本人的那種,今天就要。」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他終於把自己徹底玩進去了。」莫蘭德說這話的語氣,和說」今天下雨了」是同一種。
「他這次玩得有點大。」
「他要付多少錢?」
」他會用別的方式付。」夏洛克看了一眼羅凱,「他手裡有足夠的貨,前提是能用得上。」
」很好。」又是兩秒過後,「一小時後,埃德蒙·威爾克斯會聯繫你,他是蘇利文與克倫威爾的前合伙人,他欠我十九年的人情。告訴他你是我兒子,剩下的他會懂。」
夏洛克張了張嘴。有一句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最後出來的是:「……謝謝。」
」夏洛克。」莫蘭德在掛斷前說,「這件事了了之後,給我打個電話,最好不是為了公事的那種。」
電話掛了。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他其實挺關心你們的。」華生說。
」他關心的是資產配置,」夏洛克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順便,關心兒子。」
第二天下午,曼哈頓中城,威爾克斯律師事務所。
埃德蒙·威爾克斯,銀髮,三件套,公文包里的每一分鐘都計價。
他探視完出來,在電梯裡給夏洛克打了電話,轉述了全程。
探視室是灰色的,一張桌子貼著一面玻璃,攝像頭嵌在頭頂的角落裡。
邁克羅夫特坐在桌子那頭,幾天沒刮鬍子,但襯衫領口依然扣到倒數第二顆,這很邁克羅夫特,被聯邦關著也要關得體面。
威爾克斯坐下,程序性地問了健康、飲食、羈押條件,然後趁著翻文件的間隙,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程度。
「一位先生讓我帶一句話。」
邁克羅夫特看著他。
」準備把打著的傘扔了。」威爾克斯頓了頓,「然後扔完之後,坐穩。」
邁克羅夫特沒動,攝像頭在他頭頂的角落裡,紅點一閃一閃。
他看著律師,三秒鐘,然後笑了。
一個被關在聯邦籠子裡的人,笑得像剛拿到大都會歌劇院的季票。
」請回復那位先生,」他說,「我這邊,從來不缺傘。」
兩天後,審訊室。
審訊官換了兩撥,同一套問題問了五輪。邁克羅夫特前四輪的回答加起來不夠寫一張便簽,標準的英式太極,禮貌,配合,一個字都沒有。
第五輪,他進門坐下,往前坐了兩厘米。
審訊官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但他們很快就不需要注意了。
」先生們,我重新考慮了我的處境。」邁克羅夫特說,「聯邦的,和我的。」
「你在考慮合作?」
」我在考慮誠意。」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可以給出一點東西,范布倫特街,大西洋自助倉儲,三一七號櫃。」
審訊官對視了一眼。筆尖停在紙上。
「裡面是什麼?」
」兩百萬美元。」邁克羅夫特說,「現金。」
審訊室安靜了兩秒鐘,空調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明顯。
「這是什麼錢?」
」歷史結餘,我和一位不願出場的美國朋友之間的。」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態像談判進入了讓他滿意的部分,「那位朋友相當低調,相信我,你們會喜歡這個的。」
「那位朋友的名字。」
」謎語之所以是謎語,」邁克羅夫特微笑,「就在於不能直接說答案。」
六個小時後,切割機切開了紅鉤大西洋自助倉儲三一七號櫃的櫃門,裡面碼著兩百萬現金,一捆一捆,碼得像磚,每捆都套著防水袋。
取錢的特工在手套里出了汗,不是累的,一個軍情六處的人在布魯克林藏著這種東西,這兩百萬隻是冰山露出來的那一角,誰都看得出來。
帳目組連夜開箱登記,舊鈔,無序號規律,查不到出處,錢是死的。
邁克羅夫特要的就是錢是死的。
他給的是現金,不是文件,現金只能證明他有錢,文件才能咬人。
當天晚上,謝靈頓的辦公室。
加密線路的電話響了一聲,接起來,那頭的聲音隔著電流,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他今天交了個東西。」燈塔說。
「什麼?」
「范布倫特街,三一七號櫃。兩百萬現金,NSA連夜取的。」
謝靈頓正在倒茶,聽見這句話後茶壺停在半空,停了整整三秒,然後他把那杯沒倒完的茶推遠了一點。
「還有誰知道那個地址?」
」原本只有你和我。」燈塔停頓了一下,「實際上,現在多了一個NSA。」
電話掛了。
謝靈頓坐在椅子裡,沒有動。
紅鉤的三一七號櫃,全世界只有兩個人知道。
當年在那間倉儲公司辦匿名租約的時候,連收據都沒有留。
現在,多了一個機構。
邁克羅夫特沒有談判,沒有叫價,沒有討價還價。
直接掀了桌子一角。
這不是認輸,這是報價。
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你再關我一天,我就再說出來一點。
審訊室對邁克羅夫特來說不是牢房,是拍賣行。
每一輪審訊,都是一場落槌。
而拍品清單上剩下的東西,全部姓謝靈頓。
殺了他?
NSA正把這座礦當資產挖,礦死在裡面,NSA會把他沒來得及說的每一個字都當成遺言,追到底。
不能殺在聯邦手裡。
繼續關著?他每吐一口,吐出來的都是自己的骨頭。
也不能關。
所以答案只剩一個。讓邁克羅夫特離開所有情報機構的視線,活著,閉嘴,消失。
越遠越好,最好是永遠。
恰好,有一個現成的籠子。
六枚指紋,一個死掉的服務員,一件完美到無懈可擊的謀殺案,一場只要舉行就是鐵證如山的審判。
因謀殺鋃鐺入獄。
然後,雷克島監獄裡某個想立功的、欠了賭債的、或者單純看英國佬不順眼的犯人——
多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謝靈頓拿起另一部電話。
「幫我接華盛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