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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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丁遜低沉而斬釘截鐵的聲音打斷了塞拉斯的自我感動。
遊俠的目光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始終沒有離開巨龍和周圍環境的任何細微變化,他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冷靜與不容置疑:「巨龍不會無緣無故停下,更不會對比自己弱小無限多的生物,尤其是這些混亂瘋狂的半獸人,產生任何讚賞」或仁慈」的情緒。
我在一些古老的遊俠筆記和冒險者殘卷中看到過關於巨龍的零星記載。
它們高傲,冷漠,視其他絕大多數生物為螻蟻、食物或收藏品。
它們只對與自己同等強大、或者在某些領域達到極致的存在抱有基本的尊重,或者————對更古老、更強大的存在產生畏懼與臣服。
像這樣單方面狂熱的、以死亡為獻祭的崇拜,在巨龍眼中,恐怕連有趣」都算不上,只會覺得煩人且骯髒。」
塞丁遜的分析如同冰冷的現實,潑醒了有些發熱的頭腦。
李維看著前方,因為巨龍停止攻擊,那些半獸人也漸漸從極致的狂熱衝鋒中停滯下來,他們臉上同樣充滿了困惑、茫然,甚至是一絲————惶恐。
他們擠在一起,對著停止動作的巨龍指指點點,發出雜亂的低語和嗚咽,似乎在議論「巨龍怎麼了?」「偉大的主宰為何停手?」「是我們不夠虔誠嗎?」「還是巨龍————
不愛我們了?」
種種荒誕的情緒在他們之間蔓延。
李維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半獸人身上太久。
他微微眯起眼睛,將全部的觀察力都投向了那頭沉默下來的巨龍本身。
它的姿態,它的眼神,它身上每一片鱗甲在殘餘火光和天光下的細微反光,它卡在洞口那肥碩身軀與岩石接觸的邊緣————
片刻的沉默後,正當塞拉斯還想反駁塞丁遜,卡羅爾和安娜也面露疑惑地等待更多分析時,李維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了關鍵線索的篤定。
「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李維沒有看同伴,依舊凝視著巨龍,緩緩說道:「它快要出來了。」
「安娜猜對了一小部分,」他側頭對安娜點了點頭,「但它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蓄力」,或者說,集中全部精力做最後一搏。你們注意看它卡在洞口的腹部,尤其是下腹與岩石接觸最緊密的那一圈。」
眾人立刻依言望去,凝神細看。
起初,那裡似乎和之前沒什麼不同,依然是臃腫的龍軀與崩裂的岩石邊緣死死嵌合。
但仔細觀察了幾秒鐘後,眼尖的塞丁遜第一個發現了異常:「岩石————在動?不,是在————脫落?很慢,但是確實有細小的碎石在往下掉!」
很快,其他人也看到了。
在巨龍下腹與洞口岩石接觸的縫隙邊緣,一些原本崩裂但還粘連著的岩塊,正以極其緩慢、但確實存在的速度,一點一點地碎裂、剝離,化為粉末或細小的碎石簌落下。
而巨龍的腹部鱗片,似乎也在以一種微不可察的、持續不斷的頻率,極其輕微地震顫著,擠壓著那些岩石。
「它在用身體,或者某種我們看不見的力量,緩慢地磨損、撐開卡住它的岩石。」卡羅爾低呼。
塞拉斯皺緊了眉頭,臉上充滿了不解:「可是————這完全說不通啊。按照傳說和常理,巨龍是何等強大的存在?移山填海或許誇張,但掙脫這樣一個岩石洞穴,不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怎麼會如此費力,甚至需要這樣一點點磨」出來?說出去誰會相信,一頭巨龍會被卡在洞口?」
塞拉斯的質疑合情合理,也說出了眾人心中的最大困惑。
這違背了他們對巨龍這種神話生物的基本認知。
李維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我也不太清楚具體原理,但我覺得————這可能和半獸人祭司之前舉行的獻祭儀式,以及他們使用的方式和————那柄權杖有關。」
他回憶起之前的細節:「你們還記得嗎?在主祭司舉行最後獻祭時,那柄看起來像是儀式核心的白骨權杖,並沒有被他握在手中施法,而是被隨意地放在獻祭台前。我當時就有些疑惑,現在想來,那可能並非疏忽。」
他指向洞穴中央,那裡還殘留著幽綠色法陣的黯淡痕跡和炸碎的白骨石盒碎片,以及那個已經停止跳舞、但依舊站在高處的半獸人主祭司。
「半獸人祭司召喚巨龍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召喚出來」那麼簡單。看這些半獸人悍不畏死、甚至將死亡視為榮耀的瘋狂模樣,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狂熱的範疇。嗜血術會扭曲心智,放大殺戮欲望,但不會讓人如此整齊劃一、心甘情願地赴死,更不會在巨龍停止攻擊後產生如此一致的迷茫和惶恐。」
李維的聲音越來越冷,一個驚人的推論逐漸清晰:「我懷疑,這些半獸人,包括那些嗜血戰士,都已經被祭司通過某種方式,更深層次地控制了。他們的狂熱,他們的獻身,可能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一一種持續不斷的、
活體獻祭!」
「而獻祭的目標,或許不僅僅是喚醒」或召喚」巨龍,」李維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地面上那些縱橫交錯、此刻似乎仍在微微吸收著殘留血液的溝槽痕跡,最終定格在卡住巨龍的洞口邊緣,「而是————束縛」它,或者至少,是影響」它,讓它無法輕易擺脫這個召喚點!」
「你們看洞口邊緣的岩石,」李維指引著眾人的視線,「注意看那些顏色————不僅僅是岩石本身的灰黑,還有大片大片浸染上去的、已經發黑髮暗的————血跡。半獸人的血!
而且,仔細看,那些雜亂的、四處流淌的血,最終似乎都有意無意地————朝著洞口的方向匯聚、滲透!」
塞丁遜聞言,立刻以遊俠的敏銳目力仔細觀察地面血跡的流向和岩石的色澤。
幾秒鐘後,他倒吸一口涼氣,沉聲道:「李維說得沒錯。那些血————不是隨意流淌的。地面上有非常非常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微溝痕引導,所有半獸人死後流出的血,最終都滲向了洞口下方的岩石地基。那些岩石————吸了血之後,顏色變得更深,質地看起來也————更詭異了。」
塞拉斯猛地舉起手,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帶著顫抖:「所以————所以是那些半獸人的血。通過半獸人祭司的獻祭儀式和某種我們不知道的邪惡魔法,一直在強化、加固著洞口。用生命和鮮血作為粘合劑」和強化劑」,把巨龍困在裡面。」
「是的。」李維重重地點頭,肯定了塞拉斯的補充,「巨龍直到現在,可能才完全反應過來,或者積蓄了足夠的力量,開始真正對抗這種鮮血束縛」。但它的身體已經被卡得死死的,這種束縛的力量顯然超乎尋常,它需要時間,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去掙脫。所以它停下了無意義的泄憤式攻擊。」
他看了一眼那頭沉默卻散發著危險蓄力感的龐然大物,語氣凝重:「如果半獸人繼續這樣無窮無盡地湧來送死,用鮮血持續澆灌」洞口————它或許真的會被永遠困在這裡,成為有史以來最————憋屈的巨龍。」
這個推測太過駭人聽聞,將獻祭、召喚、控制、束縛融為一體,構思之邪惡,手段之詭異,遠超尋常的黑暗儀式。
岩石後的空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半獸人茫然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風聲。
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如果李維的推測是真的,那麼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頭憤怒的巨龍和一群瘋狂的半獸人,更是一個精心策劃、環環相扣、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巨大陰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緊盯著遠處主祭司的卡羅爾,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她猛地抓住李維的胳膊,手指用力到發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你們快看!那個半獸人祭司————他在往前走!」
李維心頭一凜,立刻抬頭望去。
果然!
那個之前一直站在較高岩石上、跳著詭異舞蹈、如同這場血腥狂歡指揮者的半獸人主祭司,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舞動。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佝僂的身影在洞穴殘餘的火光和慘白天光下拉出扭曲的長影。
然後,他開始動了。
不是跳躍,不是奔跑,而是一步一步,緩慢地,卻異常沉穩地,踏著滿地血肉碎骨和焦黑痕跡,朝著洞穴中央,朝著那頭卡在洞口、沉默蓄力的巨龍走去。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重新握住了那柄白骨權杖。
權杖頂端那顆頭骨的眼眶中,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幽綠光芒,如同垂死掙扎的螢火,再次閃爍起來。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住了李維的心臟。
獻祭,或許————真的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