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辭別
徐長青把藏卷庫最後一摞手稿放回書架,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那幾排整整齊齊的捲軸,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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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的文稿,他都看完了。
從綿聖四年到綿聖十七年,十三年的光陰,該抄錄的也抄錄了,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他站在書架前,把手稿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讓它看起來和旁邊那些捲軸一樣整齊,然後轉過身。
「看完了?」修白蹲在門口的蒲團上,眯著眼問他。
「看完了。」
「要走了?」
「要走了。」
修白點點頭。
來到京城這麼久,是該回去了。
其實,這一趟京城之旅對於徐長青而言是很豐富的,看到了高祖的書稿,了解了許多之前從未獲悉的事情。
但對於修白而言,卻有些無聊,京城這種地方,滾滾紅塵集大成者,他還真不喜歡。
他寧願在江安的院子裡曬太陽,那樣他還舒服一些。
不過,他總覺得即便他再不喜歡,以後多半還是要再來京城的。
和徐長青走出藏書庫,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院子裡,陽光正好。
八月的尾巴上,京城的風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像是秋天在偷偷地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莊游站在廊下,看見他們過來,笑了笑。
「公子要回去了?回江安?」
「主事如何得知?」徐長青詫異。
「猜的。」
「猜得真准。」修白接話道。
莊游笑了笑,「府主之前吩咐,二位臨行前,可以去後院見一見。」
「現在?」
「嗯。」莊游點點頭。
「多謝主事告知,」徐長青說,「也多謝莊大人這些日子的照拂。」
莊游擺擺手,「公子客氣了。在下不過是做了一些分內之事。」
修白忽然問道:「莊主事,陳老道今日在不在?」
「陳道長?」莊游愣了一下,「應該在。這幾日他沒出門,說是要煉一爐新丹。」
「哦。」
天都府的後院裡,徐長青看見了許久未見的周蘊。
「徐公子準備回去了?」周蘊問道。
「是。」徐長青拱手行禮,「叨擾府主多日,晚輩感激不盡。」
周蘊擺擺手,「客氣話就不用說了。你高祖的手稿,看完了?」
「看完了。」徐長青點點頭,「多謝府主成全。」
「成全什麼?」周蘊笑了,「你高祖當年也是天都府的客卿。他的東西,本就該留給他後人看。我不過是行個方便罷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修白身上。
「道友也要走了?」
修白蹲在徐長青腳邊,「嗯」了一聲。
周蘊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道友,京城的事,你就不管了?」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什麼事?」
「那些查你的人。」周蘊說,「他們還沒收手。」
修白笑了笑,「他們查他們的,我走我的。我一隻貓,還能攔著不讓人查?」
周蘊笑了笑,「這倒也是。」
「公子此番回去應該好事將近了吧?」她忽然問道。
徐長青一愣,耳根微微一紅,點點頭,「是的。」
「可惜我無法親臨,在此祝公子與陶小姐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多謝府主。」
周蘊笑著,和徐長青聊了起來。
她今天的話格外多,格外瑣碎,竟真的像個女人一般,喋喋不休。
修白蹙眉看著她,這女人不對勁啊。
他心裡雖然好奇,但最終還是忍住沒問,他怕自己問了,就走不了了。
「人老了,這話也多了。」周蘊笑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行了,今天就到這吧,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二位保重,路上小心。」
徐長青站起身,朝周蘊深深鞠了一躬。
「府主,晚輩告辭。」
周蘊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遞到徐長青面前。
「這是天都府令。公子收下吧,以後或許有用。」
徐長青接過玉牌,小心地收進懷裡。
「多謝府主大人。」
從後院出來,他們又轉頭朝客卿樓的方向走去。
客卿樓的院子裡,陳老道正蹲在丹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小蒲扇,對著丹爐扇風。
爐火正旺,映得他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修白和徐長青,咧嘴笑了。
「道友來了!徐公子來了!」
他放下蒲扇,在衣擺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迎上來。
「正好,貧道這爐丹快出爐了,二位來得巧。」
修白瞥了一眼丹爐,爐火熊熊,熱氣撲面。
「道長,我們要走了。」
陳老道愣了一下,「走?去哪?」
「回江安。」
「哦。」陳老道應了一聲,低頭想了想,然後轉身走進丹房,不一會兒,從裡面拿出
一個小瓷瓶,遞到修白面前。
「這是貧道這幾日新煉的丹,用的是道友的玉液,又加了幾味藥材,效果比上一爐好些。道友路上帶著,萬一用得著。」
修白看著那隻小瓷瓶,沒有接。
「道長,你煉的丹,都給我們了,你自己呢?」
「貧道留著也沒什麼用。」陳老道把瓷瓶塞進修白爪子裡,「貧道又不打架,又不趕路,整天窩在這小院子裡,吃丹做什麼?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有用的人。」
修白低頭看了看那隻瓷瓶,又抬起頭,看著陳老道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多謝道長。」
「謝什麼?」陳老道擺擺手,又從腰間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道友那幾滴玉液,夠貧道煉好幾爐丹了。說起來,還是貧道賺了。」
他頓了頓,看著修白,「道友以後若是再來京城,記得來天都府坐坐。貧道釀了新酒,請你嘗嘗。」
修白「喵」了一聲,「好。」
陳老道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轉身蹲回丹爐前,繼續扇他的火。
那背影,孤零零的,卻又自得其樂。
從客卿樓出來,莊游送到門口。
徐長青站在那堵高牆前,回頭看了一眼。
廣場上的石碑,殿宇間的迴廊,牆角那幾棵石榴樹,一切都和來時一樣。
他在這裡這麼久,幾乎每日都來,可直到今天要走了,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地方,竟有些不舍和感激。
感激這個地方,讓他看見了高祖的另一面。看見了那個在族譜上只剩下幾行字的先祖,曾經是怎樣一個人。
「莊大人,留步。」徐長青拱手行禮。
莊游還了一禮,「公子一路保重。」
頓了頓,他看著徐長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公子,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莊大人請講。」
莊游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公子是讀書人,這仕途的事,公子不妨————多想想。不是為了功名,是為了————能自己做主。」
徐長青愣了一下。
莊游沒有解釋。他拱了拱手,轉身走進了門裡。
那堵高牆在他身後合攏,青磚一塊一塊地移回原位,把天都府重新藏了起來。巷子裡又恢復了那副冷清的模樣,只剩下兩堵高牆,和牆上爬滿的藤蔓。
九月的京城,天高雲淡。
徐長青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去陶府辭行。
陶宛在書房裡等他。
還是那間書房,還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書架上的書換了一批,窗前的茶盞換了一盞,茶是熱的,剛沏的。
「坐。」陶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徐長青在他對面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陶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要走了?」
「是。」徐長青說,「晚輩來京城有些日子了,家中祖母掛念,該回去了。」
陶宛點點頭,「回去也好。你祖母年紀大了,多陪陪她。」
他頓了頓,看著徐長青,目光里多了幾分溫和。
「你與蘅兒的親事,我應下了。回去之後,跟你家裡商量商量,挑個好日子,把婚事辦了。」
徐長青的心跳快了起來。
「晚輩正有此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過去,「這是晚輩擬的婚期,請伯父過目。」
陶宛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
信上寫的是明年的好日子,都是宜嫁娶的吉日,旁邊還注了每個日子的宜忌,寫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陶宛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這些日子,都不錯。你回去跟家裡商量商量,定了之後,寫信告訴我。」
「多謝伯父。」徐長青深深鞠了一躬。
陶宛擺擺手,「坐吧,別總站著。」
徐長青重新坐下,心裡踏實了許多。
陶宛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
「長青,有句話,如今你我算是一家人,有些話我還是想多說幾句。」
徐長青連忙正了正身子,「伯父請講。」
陶宛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你這個人,有才學,有品行,有分寸。蘅兒跟了你,我不擔心。
他頓了頓,「可你這個人,也有缺點。太隨性。隨性不是壞事,可隨性過頭了,就是不負責任。」
徐長青的心微微一沉。
「我知道你喜歡遊歷,喜歡寫書。這些都不是壞事。可你想過沒有,你成了家,有了妻兒,還能像現在這樣,想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
陶宛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高祖當年遊歷天下,確實瀟灑不羈。可你知道他走後,家裡是什麼光景?男人若
孤身一人便罷了,可成了家,你就是家中頂梁,這你明白嗎?」
徐長青的臉色微微白了。
陶宛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緩和了些。
「你寫書,遊歷,這些都是好事。可你不能一輩子只做這些事。你得有個根基。有了根基,你才能站得穩,走得遠。」
「我不是不讓你遊歷,也不是不讓你寫書。我是想讓你想清楚,你這一輩子,到底要什麼。功名,家庭,事業,還是自由?你都得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去做。別糊裡糊塗的,走到哪算哪。」
他頓了頓,看著徐長青,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徐長青沉默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伯父的話,晚輩記下了。等回了江安,晚輩會好好想想。」
陶宛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你什麼時候走?」
徐長青說道:「晚輩還有些事要處理,處理完了就走。大概————也就這幾日了。」
陶宛點點頭,「走之前,來一趟。我讓人給你備些東西,路上帶著。」
「多謝伯父。」徐長青躬身行禮,「伯父保重,晚輩告辭。」
陶宛擺擺手,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翠竹。
「長青。」
「嗯?」
「好好待蘅兒。」
徐長青心裡一熱,鄭重地點了點頭。
「伯父放心,晚輩此生,絕不負蘅兒。」
陶宛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容溫和,欣慰。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他說,「去吧。」
徐長青鄭重地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出了書房。
貢院附近的客棧里,王懷文和張煥正在複習。
殿試在即,雖然他們覺得自己多半無望一甲,但搏一搏二甲的進士出身」還是有希望的。
他倆正看著,忽然有人叩門。
王懷文打開門,看見徐長青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隻白貓。
「徐兄!」他眼睛一亮,「你怎麼來了?」
「來告個別。」徐長青笑著說,「我要走了。」
「走?」王懷文愣了一下,「去哪?」
「江安。」
張煥聽見聲音,放下手裡的書,站起身走過來。
「徐兄要回家了?什麼時候?」
「後日。」
「這麼急?」張煥皺起眉頭,「不再多住幾日?」
「不了。」徐長青搖搖頭,「出來這麼久,家裡該惦記了。」
王懷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也是。出來這麼久,是該回去了。」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說的都是些尋常事。今年的天氣,明年的打算,後會有期之類的客套話。說著說著,氣氛就有些傷感了。
王懷文放下茶碗,看著徐長青。
「徐兄,你回去之後,還出來嗎?」
「出來。」徐長青說,「等書稿整理完了,就出來。到時候,說不定還會來京城。」
「那可說好了。」張煥笑了,「到時候,我請你喝酒。去京城最好的酒樓,不醉不歸。」
「好。」徐長青也笑了,「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