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放榜
他沒說下去,但修白明白了。
「道長想要?」
「不是要,是換。」陳老道連忙擺手。
「換?用什麼換?」
「貧道這些年煉丹略有心得,道友若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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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沒說完,修白就搖搖頭,「我一隻貓煉什麼丹,這東西還是道長留著吧。」
陳老道一聽,面露一絲尷尬,正想說些什麼。
就聽見修白繼續說道:「玉液可以給你,也不用交換,只有一個條件。」
陳老道一愣,「什麼條件?」
「以後無論道長對於玉液有任何效用的創新或者發現,都要告訴我。」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說著,修白又取出了幾滴玉液,懸於掌心之上。
「這幾滴可夠?」
「夠了夠了!」陳老道連連點頭,接著又拿出一個瓷瓶,將這些玉液收好後,把瓶子揣進懷裡。
「多謝道友!多謝道友!」
他朝修白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道友,那鎮妖丹,最好在月圓之夜服用。月圓之夜陰氣最盛,妖氣也最盛,鎮妖丹的效果最好。讓那位姑娘在月圓之夜服下,貧道保她三年之內,妖氣不會外泄。」
修白點點頭,「多謝道長指點。」
陳老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轉過身,大步走了。
當晚,修白去找了田秀。
田秀住在城東,一個二進的院子。
修白到的時候,田秀正坐在院子裡發呆。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見是修白來了,連忙站起身,迎了上來。
「前輩來了。」
「你租的這地方還不錯。」修白打量著四周說道。
「前輩誤會了,這不是租的,是祖產。」田秀解釋道。
「祖產?」修白一愣,「妖怪也能在京城置業?」
他原以為這地方是田秀為了糊弄周元特意租住的院子,沒想到居然還真是自己的。
「榮太祖開明,只要妖怪遵紀守法,便視如百姓。」
「原來如此。」妖怪能置業這件事,修白還真是頭一回知道。
「話說你來自青丘?」
田秀點點頭,「我確實出自青丘田氏狐族。」
田氏狐族?
「田氏狐族?我還以為天下的狐狸都姓胡呢。」修白不由得想起那個教授小妖怪的胡禮。
田秀笑著解釋道:「天下狐族胡氏占半數,前輩有這般想法也很正常。」
修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那除了胡氏和田氏,你們狐族還有什么姓氏嗎?」
「還有康氏,張氏,白氏,蘇氏,趙氏,以及塗山氏。」
修白聽著神情頗有一種開了眼界的感覺,「對了,這東西你收下。」
他說著,從太虛中取出瓷瓶遞了過去。
「這是?」田秀看著那隻瓷瓶,愣了一會兒。
「壓制妖氣的丹藥。」
田秀聞言,神情一緊。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撥開瓶塞。一股淡淡的藥香從瓶口飄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下一刻,她竟感覺到,那股氣息真的將她體內妖氣壓制了。
「前輩————」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裡有三粒。」修白說,「差不多能讓你十年無虞。」
接著修白又將陳老道說的關于丹藥的注意事項轉述了一遍。
田秀認真聽完,把瓷瓶貼在胸口,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多謝前輩。」她說,「前輩的大恩大德,我————」
「行了。」修白打斷她,「別說什麼恩德不恩德的。好生過你們的日子就行了。」
他頓了頓,看著田秀,「陳道長說,這丹只是治標。要想徹底解決,還得靠你自己修行。」
田秀點點頭,「我明白。」
「那就好。」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我走了。」
「前輩慢走。」田秀送到門口。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田秀還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隻瓷瓶,嘴角噙著笑。
她的眼睛裡有光。
放榜的日子近了。
貢院附近的氣氛一日比一日緊,三三兩兩的,都在議論科舉的事。
「聽說了嗎?今年的貢士名額比往年多了二十個!」
「多了又如何?趕考的人也多。我聽說今年參加會試的有三千多人,只取三百,十取其一,難啊。」
「科舉哪有不難的。」
「這話倒是沒錯,只希望老天保佑,讓我運氣好高中吧。」
「這————學問不行,運氣再好也沒用。」
「那學問好,運氣不好呢?」
「那就再等三年唄。」
修白聽著這些話,忽然想起一句話:運氣從不眷顧弱者。
這麼想來,有時候老天爺也挺操蛋的,不是嗎?
如此過了三天,終於是到了放榜的時候。
天還沒亮,貢院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還沒走到跟前,徐長青就聽見貢院門口吵吵嚷嚷的,就像菜市場一樣。
「別擠別擠!」有人喊。
「讓一讓!讓一讓!」
「誰踩我腳了!」
王懷文和張煥亦在人群之中,一臉焦急等待的模樣。
徐長青擠過去,在他們身邊站定。
「徐兄來了。」張煥看見他,勉強笑了笑。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眼底有青黑的陰影,顯然昨夜沒睡好。
「來了。」徐長青點點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大門,「快放榜了吧。」
「嗯。」
他們等了一會兒。
東邊天亮了,貢院的門也終於開了。
幾個吏員抬著一面大榜,從裡面走出來,把榜貼在牆上。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像潮水一樣涌過去。
徐長青被人群擠在外面,踮起腳尖,目光在榜上搜尋。
從他的位置只能看見前兩排,而且由於位置較遠,看得不是很清楚。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看清楚了榜單,興奮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徐長青他們也終於擠到了榜單跟前。
徐長青的目光在榜文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從第一名到第一百名————
上面始終沒有看見王懷文他們的名字。
徐長青忍不住看了看身邊,王懷文的臉色愈發白了,便是張煥也臉色也有些難看。
他微微搖頭,繼續往下看。
第一百三十名————第一百五十名————第一百七十名————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張煥————取中貢士第一百九十一名!」「張兄!你中了!你中了!」王懷文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抱住張煥,使勁拍著他的後背,「一百九十一名!你中了!」
張煥被他拍得踉蹌了一下,站穩了,還是盯著榜上那個名字,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中了————我真的中了————」他喃喃著,聲音沙啞,「我考了三次————終於——
他沒有說下去,喜極而泣。
十年寒窗,終於得到了回報,沒有人會笑話,有的只是羨慕。
「恭喜恭喜!」
「張兄,恭喜高中!」
「張兄,改日得請客啊!」
張煥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笑著拱手還禮,「請請請,一定請!」
徐長青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張兄,恭喜。」
張煥笑著道謝,但很快他意識到什麼,繼續看向榜單。
徐長青也是如此,轉頭看向榜文,繼續往下看。
第二百名————
第二百一十名————
第二百二十名————
他的目光忽然又停住了。
「王懷文————取中貢士第二百三十四名。」
徐長青的心跳快了起來,猛地轉頭,看向王懷文。
王懷文也正看著榜上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僵住了,像一尊雕像。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周圍的人群在喧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像是沒聽見。
「懷文!你中了!」張煥拉著他的袖子,又哭又笑,「你看見了嗎?第二百三十四名!你中了!」
王懷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著那個名字。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著。
徐長青看著他,心裡忽然也湧起一股酸澀。他想起那天從貢院出來時,王懷文臉色蒼白、腳步虛浮的模樣,說自己考得不好。
那個時候,他以為他真的考砸了。可他中了。哪怕只是第二百三十四名,哪怕只是末尾,也中了。
「王兄。」徐長青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恭喜。」
王懷文轉過頭,看著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有笑,有心酸,有釋然,五味雜陳。
「多謝————多謝徐兄————」他的聲音沙啞,眼淚還是止不住。
徐長青笑了,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王懷文接過帕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走吧,」他說,「找個地方坐坐。」
醉仙居的雅間還是上次那間,靠窗,能看見半條街的景致。
張煥點了一桌子菜,又要了兩壺好酒。菜上得很快,擺了滿滿一桌。他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王懷文和徐長青各倒了一杯,然後端起酒杯,站起身。
「來,我先敬二位一杯。」
徐長青和王懷文也站起來,三人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坐坐坐。」張煥放下酒杯,招呼他們坐下,自己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混地說,「好吃。」
王懷文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張兄,你這是餓了多久?」
「從昨天下午就沒吃東西。」張煥咽下嘴裡的菜,又夾了一筷子,「睡不著,吃不下。今天早上也只喝了一碗粥。現在心裡踏實了,胃口也開了。」
王懷文點點頭,語氣依然有些難以置信,「我也是。昨晚我本想著看了榜就返鄉,沒想到,真沒想到————」
「哈哈————我就說懷文你一定會中的。」張煥笑道,「接下來你就好好準備殿試了。」
王懷文笑著搖搖頭,「能上榜我已心滿意足了,這殿試————」
「話不能這麼說。」張煥放下筷子,「殿試關乎未來,誰也不知聖上喜好,說不定就點了你當狀元呢?」
王懷文笑而不語,雖然皇帝點狀元不看排名,但自古還從未有兩百名開外的狀元。
徐長青聽他們聊著,沒有接話。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修白蹲在他腳邊,面前擺著一隻小碗,碗裡盛著幾塊切碎的滷肉。他低頭吃著,吃得慢條斯理。
「徐兄。」張煥忽然放下酒杯,看著徐長青。
「嗯?」
「你真的不打算考?」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怎麼又問我這個?」
「就是好奇。」張煥說,「你的學問不差,文章寫得也好。你要是考,說不定比我們考得還好。」
徐長青搖搖頭,「我不喜歡那些。」
「不喜歡什麼?」
「不喜歡八股,不喜歡策論,不喜歡那些————規規矩矩的東西。」徐長青說,「我寫文章,喜歡隨心所欲。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可科舉不一樣。科舉有規矩,有套路,有標準答案。你得按著考官的心思寫,而不是按著自己的心思寫。」
張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對。科舉這東西,確實有套路。可你不考,怎麼知道自己的文章能不能入考官的眼?」
「我不想試。」徐長青說,「我怕試了,就出不來了。」
張煥愣了一下,「出不來?」
「嗯。」徐長青點點頭,「我見過很多人,考了一次沒中,考第二次。第二次沒中,考第三次。考著考著,就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考了。只記得要中,要中,要中。中了之
後呢?不知道。沒想過。」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王懷文端著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久久沒有動。
張煥也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徐兄說得對。」過了好一會兒,張煥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考了三次,每次考完都在想,要是這次沒中,下次還考不考?想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決定考。不考,不甘心。」
「現在呢?」徐長青問。
「現在?」張煥抬起頭,笑了,「現在中了,反倒有點茫然了。以前的目標就是「中」。現在「中」了,下一個目標是什麼?不知道。」
「慢慢想。」王懷文說,「反正還有時間。」
張煥點點頭,「也是。慢慢想,不急。」
他端起酒杯,朝徐長青和王懷文舉了舉,「來,喝酒。」
三人又喝了一杯。
窗外,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這日子,不論你想不想過,它都在往前奔。
誰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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