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錢莊？」
襄城公主端坐錦褥上，態度慈祥。
雖是年老色衰，但氣度卻雍容無比。
謝宏卻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堂下的幾個侍女。
公主立刻明悟，旋即吩咐道：「爾等且去，無我之命不得入內。」
侍女們立刻悄悄退下，公主又示意謝宏上前來。
謝宏起身，取了屁股下面的支踵來到公主面前對坐。
所謂支踵，就是專為跪坐設計的隱藏神器。
這玩意兒本質就是一種小型木質或則竹製的矮凳，用的時候夾在兩條小腿之間，寬大的士族袍服遮掩之下就看不到，讓人從外觀上能完全保持標準跪姿的禮儀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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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要小看這東西，它能直接把身體重量從腳踝，小腿轉移到凳面上，徹底解決長時間跪坐腿麻的問題。
不要以為老祖宗都是傻子，聰明著呢。
謝宏用最易懂的話把錢莊描述了一番。
襄城公主的臉色卻漸漸嚴肅了起來。
謝宏不知道襄城公主在想什麼，心頭卻有點不妙的感覺，卻又不能再多說，只能是態度恭敬的在候著。
襄城公主良久不語。
似乎她在猶豫要怎麼跟謝宏說，謝宏便先開口道：「殿下，有何不妥嗎？」
襄城公主輕輕嘆息一聲，說道：「鳳至，此乃與民爭利，老婦不取也，勸汝也不要做此事，必壞汝之名。」
謝宏頓時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道：「殿下，若晚輩無償借貸給百姓呢？」
襄城公主的臉色頓時緩和，慈祥笑道：「老婦就說鳳至不是那等蠅營之輩，難怪琅琊王氏和吳郡陸氏爭著要把族女配你，可惜我司馬氏沒有合適的女郎，深以為憾啊。」
謝宏哭笑不得。
這位老公主的發散性思維一般人還真跟不上。
但她的金融知識基本為負。
還得給她普及啊。
「殿下慈悲之心，但晚輩卻認為若真是無償借貸，才是真正弊大於利，得不償失，也失了錢莊存在的本意和作用。」
襄城公主頓時表情一凝：「何解？」
王安石的青苗法這個時候就可以變種成青苗貸了。
後世的官府借貸給百姓，為什麼不選擇完全無償，反而要象徵性收一點低息？
核心是這套制度設計要同時兼顧財政可持續，秩序公平和行政效率。
完全無息反而會催生大量比收息更嚴重的社會問題
王安石的青苗法就是歷史上爭議最大，也是影響最深遠的金融類改革措施。
青苗法核心是用官府力量替代民間高利貸，解決青黃不接時農民的生存困境。
半年的利率是百分之二十，折算成年化就是40%。
這种放在現代妥妥違法高利貸，但放在北宋當時的情況，簡直就是菩薩。
因為當時的民間借貸利率，是100%到300%之間。
現代黑社會的高利貸跟它們的祖宗比起來，都算是吃齋念佛了。
王安石變法初期是好的，為朝廷換取了海量的錢財。
但執行到中後期，過程中出現了極大的問題，反倒是成了惡法，搞到最後民不聊生，一地雞毛。
「殿下可知《周禮》的泉府制度？」
襄城公主雖然識文斷字，但卻並不知曉。
泉府制度是西周時期誕生的中國最早官方金融與市場調控制度。
它的職能相當於近代財政部和國家銀行的混合體，是後世所有官方借貸，平準政策的總源頭。
「晚輩設錢莊的本意並非是為了獲利，也有別於朝廷的賑貸，本金來自丞相的遺澤，若完全無息放貸，循環下來本金很快就會空耗殆盡，象徵性的收取一些利息，就能讓本金持續滾動，保持錢莊的本金不動，年年都能拿出錢糧接濟青黃不接的，這才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襄城公主眼前陡然一亮。
「好一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她並非是愚痴之人，謝宏的話她很快就能理解。
尤其是最後那八個字，更是說到了她的心裡去了。
身為皇室公主，她能為司馬氏做出的最大貢獻，便是聯姻。
說白了，這就是一筆和士族的交易，但偏偏她這位司馬炎疼愛的公主，卻找了王敦這麼一個魔鬼。
司馬氏的興滅，只在王氏一念之間。
這幾乎成了她的心病和執念，覺得有愧於司馬氏。
謝宏的話，讓她似乎看到了某種希望。
或許，她還能為家族做點什麼來贖罪。
謝宏看著襄城公主繼續說道：「殿下，您再想，若完全無償借貸錢糧，必然會出現大量不需要救濟的人冒領，而真正缺糧缺錢的庶民反而拿不到，收利息相當於有了門檻，只有真正活不下去的庶民才會主動來借貸，從制度上就能濾掉只想白拿之人。」
襄城公主頓時覺得很慚愧。
看來鳳至想得比自己深遠很多，他年紀輕輕，便有謀國之才，看似輕鬆，估計也很艱辛啊。
「鳳至說得是，老婦過於想當然了，汝且去做，老婦全力助汝。」
謝宏這才把自己的設想全盤托出。
襄城公主不由得失笑道：「都傳聞汝乃天下最大膽之人，所懼何在？」
雖然只跟這位老公主見了兩面，但謝宏自認為還是看得很透徹的。
這位有點愛屋及烏了。
王敦把遺產留給了自己，偏偏是通過她的手轉交的。
這說明了什麼？
王敦其實把選擇權交給了襄城公主。
如此大的一筆錢，公主安全可以不給謝宏，謝宏也絲毫沒有半點辦法。
這未嘗不是王敦這老東西最後的一點心思。
他在賭公主究竟會不會原諒他。
若公主恨他，這筆錢一文都到不了謝宏手上。
反之就不言而喻了。
公主不但按照王敦的遺言照辦，還把謝宏當成了子侄。
所以謝宏自然是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了。
說白了，他也需要找個人來為他背書。
襄城公主就是最佳人選。
錢莊這種新興事物一出來，只在豫章郡內倒也還好。
但謝宏必定要推行天下的。
那麼，他必定會成為士族的頭號大敵。
如今是誰在放貸？
除了士族還能有誰？
謝宏等於是把天下士族全都得罪光了。
我們借貸給庶民要一倍的利，你他娘只要百分之幾？
你這是瘋了吧？
還是刨我們的根？
所以桓溫當總經理，襄城公主當董事長是最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