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天象所征何

  顧毗僅用了三天時間,就跨過水陸四百餘里,匆匆返回了建康。

  返回的第二日,中書監庾亮召集中書省、門下三省諸人,共議星象之事。

  門下三省包括侍中省、散騎省、西省,與中書省都是皇帝的近臣機構,官署皆在內宮,且在外宮有起居之所。

  凡機密之事,中書、門下先預之,無須經過尚書省……當然,受到信重的尚書令、仆,乃至尚書等,又往往會兼領侍中、散騎等近侍官;位置關鍵的尚書郎,也會入西省值宿於宮中。

  庾亮向眾人說道:「星象示警,我等當惕!太史令之言在,我料其為兵亂之兆。朝廷當如何應對,諸位可試言之。」

  他直接為這次議事訂下基調,諸人也惟有履轍相從。

  中書侍郎何充說道:「若以兵亂而論,當在荊州。荊州於方鎮最重,號為分陝;刺史王處明乃王敦所置,朝廷以其任重,又有誅殺王含之功,聽其留任至今。如今既有星象,似當調往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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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充乃庾亮在中書省的下屬,又是庾亮的妹婿,這番意見自是秉承庾亮的意思。

  但他又是王導的姨甥,建言調動王舒,必然獲得過王導的首肯。

  王導雖被皇帝閒置,幾乎不參預關鍵決策,但衝著他無比隆重的資歷和威望,無論是在場的哪位重臣,甚至包括庾亮,都免不了會保持些尊重。

  涉及琅琊王氏子弟的事務,也只方便由何充提出。

  眾人各自表態同意。

  侍中、右衛將軍虞胤乃皇帝親信,直言不諱地補充道:「去年朝廷以應思遠為江州刺史,使持節都督江州,隔絕揚、荊,正為今日。如今他在州數月,已得士庶之心,則荊州無能為也。」

  庾亮遂當即定議,以廣州刺史陶侃和荊州刺史王舒對調。

  陶侃在荊州任職多年,從南蠻長史到江夏、武昌太守,再到荊州刺史,頗得州中擁護。如今重掌荊州,不會有任何為難。

  又有黃門侍郎提議,當恢復三族連坐之重刑,以震懾居心叵測、意圖掀起兵亂者。庾亮亦從之。

  顧毗為散騎侍郎,也向庾亮提議道:「會稽餘姚有處士虞喜,少立操行,博學好古,長於星象歷數,朝廷當征之。非惟用其德才,亦能籍此安定士庶之心。」

  庾亮也知虞喜之名,曾為諸葛恢的功曹史。之後郡察孝廉、州舉秀才、司徒辟召、公車征拜,皆不就。

  這次再征,多半又是沒有結果。

  但正如顧毗所言,此舉可讓天下看到朝廷仍然以德為政,收安定民心之效。所費卻不過一份詔令、一名使者、兩乘公車,何樂而不為?

  他頷首認可道:「既如此,當以博士征拜。非惟虞喜,若有其餘賢德之士,亦可一同征之。」

  眾人再次表示認同,事情就這麼確定了下來。

  庾亮前往禁宮求見皇帝,呈上中書、門下眾人的合議條陳。

  皇帝粗略覽過,頷首認可,令中書各自擬詔施行。

  然而,待到庾亮離開,皇帝卻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把剛呈上來的條陳反覆看了兩三遍。

  這次天象,果真如群臣所言,是兵亂的象徵,而非其他什麼嗎?

  想起自己身上近來的一些狀況,皇帝有些放心不下,立即派內侍召見侍中、右衛將軍虞胤。

  虞胤出身濟陽虞氏,乃先帝司馬睿元配正妃的親弟,於皇帝為母舅。雖然並無血緣之親,卻深得皇帝的信重,其程度甚至還在庾亮之上。

  他奉詔前來,皇帝立刻斥退眾內侍,只留他一人侍奉。

  在他的詫異目光中,皇帝解下外衫,又半褪中衣,諭令他探視其後背。

  虞胤依口諭轉至皇帝的身後,臉色猝然劇變——

  皇帝背上,近於後腰處,赫然生著一小簇疽瘡!

  他為右衛將軍,去年王含來攻建康時,曾在南皇堂護衛皇帝,與叛軍浴血奮戰,乃至親手格殺數人,殘缺的屍首見過不少。

  卻都不如皇帝這疽瘡來得讓他心驚。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身上戰慄,甚至都不敢細看,只約莫感覺有近十處淡黃色的膿頭。

  皇帝轉過身來,見到虞胤這副臉色,即知道情況不對:「可是背疽?」

  虞胤拜倒在地上,不敢正面回答。

  「取兩面銅鏡過來!」

  虞胤依口諭取來銅鏡,皇帝置一面於身前,另一面由虞胤捧著,不斷調整兩鏡之間的角度,終於讓皇帝看到了大概情形。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去,宛如覆著一層寒霜。

  虞胤再次拜倒,向皇帝進言道:「陛下無須過於擔憂!微臣曾聞丹陽葛洪之醫說,這背疽一由寒溫失調、氣血瘀滯、毒聚成癰,一由勞倦傷正、熱盛肉腐、遂成膿毒。」

  葛洪是道門名士,以擅長醫理著稱,其醫說流傳頗廣,連皇帝都聽過其名聲。

  「可曾言及如何醫治?」

  「需以藥敷拔膿,嚴重則以刀針破膿,並清洗瘡口、填藥升肌……」

  虞胤只覺口中發苦,卻也不敢有所隱瞞:「然此症極易復發,根治之法,乃在調理氣血,靜養安神,清熱解毒。」

  「往者陛下憂心國事,思慮過重,或為病因之一;」

  「最關鍵者,五石散藥性極為躁熱,行散不盡,必當加重患情,陛下萬不可再服!」

  皇帝臉上陰晴不定,好一會才微微頷首,交代虞胤:「且為朕遣人尋訪葛洪,務盡其疽瘡之說。宮內太醫多以保守穩妥為旨,不敢在朕身上動刀。」

  「朕患癰之事,不可走漏任何風聲;宮內近來當值的幾名近侍,皆妥善處理掉,另以朕在太子宮時的舊人代替。」

  虞胤一一奉詔應下,又帶著些遲疑問道:「然則中書監那邊?」

  中書監庾亮為皇后長兄,皇子舅氏,亦深受皇帝信重,與虞胤分領宮中最精銳的左衛、右衛。

  「亦不必有所提及。」

  「微臣謹遵陛下口諭。」虞胤再次拜倒,為皇帝收拾好銅鏡,退步離開殿內。

  等到虞胤離開,皇帝臉色驟現慘澹,失去了大半血色。

  疽瘡幾乎就是絕症,先秦的楚昭王,漢時的淮南厲王、梁孝王,本朝的趙王倫,皆以背疽而薨逝。至於天子,其事也未必沒有,只是難為外界所知。

  一旦患上背疽,哪怕尚不嚴重,人情即已動搖,勢必影響自身權柄和天下穩定,故而多會像他這樣秘而不宣。

  即如現在,他為何不願讓庾亮知道?

  還不是擔心其仗著外戚之親、門閥之重,越過他擅自干預朝政!

  皇帝很快有了決斷,準備以增防宮城、備御兵亂為辭,解除庾亮左衛將軍的兼職,擢任為護軍將軍。

  護軍將軍執掌宮外牙門軍,名號極重,與執掌宮內宿衛軍的領軍將軍同格,並為中樞統帥之一。然而以如今的現狀,所領也就石頭城駐軍而已,並無多少實際職權。

  倒是左衛將軍,名位雖不如,所執掌的左衛卻是滿編的精銳甲士,而且就駐紮在外宮,緊鄰兩省,離內宮近在肘腋。

  如此關鍵的職務,皇帝決定交給宗室、南頓王司馬宗。

  司馬宗是隨先帝渡江的四王之一,其兄西陽王乃宗室最長者,曾為太宰、錄尚書事,二人皆受信重。

  在這個時候,也只有宗室值得依賴了……

  皇帝心下頗感頹然。他好不容易覆滅了王敦,廓清權臣強宗,近來頗有乾綱獨斷之氣象,沒想到卻突然患上了這種絕症!

  膝下兩位皇子,一個五歲,一個才三歲,如何能擔得起他的大志,繼續伸張皇權?

  ……,……

  熒惑入紫微的天象,也影響到了義興周氏內部的事務。

  周蹇、周昇、許暉等紛紛建言,家主前往臨淮鎮守,哪怕有充足的流民可資招募,短時間內也無法成軍,須得多帶些部曲親軍過去。

  否則真如天象所征、發生什麼兵亂的話,手中能動用的力量很可能不足。

  周惠拗不過他們的好意,答應再增一千部曲,一半從郡中招募,一半前往晉陵京口募集。

  張祉、劉建兩人奉命率陽羨營五百士卒先往京口,招募曾在劉隗麾下從軍的流民;成軍之後,借晉陵郡中營地駐防,以待周惠主力。

  到了二月上旬,餘杭縣內的水利搶修告一段落,幾處關鍵溝渠疏通。又有會稽虞氏、孔氏、賀氏來訊,說已調集相當人力、財力,隨時可以著手西陵埭工程,只等周惠所轄的罪俘參與。

  這些罪俘,將負擔工程中的鑿通石渠部分。這部分極其艱苦,各家的奴客皆不樂意承擔,但罪俘哪有挑三揀四的權力?

  周惠以徐宜領烏程營,外加郡兵千餘,押解眾罪俘前往西陵亭開工。

  候任內史虞潭與周惠一同來到郡府,並承諾留任兵曹史徐宜等郡府屬吏,讓他能夠繼續統領郡兵。

  完成郡事交接,周惠和張悊率領郡內募集的部曲北上,與義興郡內的部曲匯合。

  義興郡部曲有千餘人,沿用陽羨營之號;吳興郡部曲分立為武康、長城兩營,每營亦有千餘,皆是自願從軍、有心建功的青壯,操練之後即為勁卒。

  周惠認為,這個徵發比例還算合理。大部分的部曲,畢竟要留在郡中經營農事的。

  他即將赴任的臨淮郡,郡內編戶不多,提供的賦稅有限,根本支撐不起大量駐軍的輜重;流民不僅沒有產出,有時還需郡中賑濟,郡中則只能仰仗於朝廷。

  朝廷的財力同樣不足,並不能充分支持,僅足以維持當前的戰線;有時候為了掌控郡中的鎮將,還會故意收緊供給。

  周惠自是不願這般捉襟見肘。為了避免朝廷的拿捏,乃至維持一定的北伐態勢,少不了動用自家私產作為補貼,須得合理分配人力,保證家中的產出……

  率部離開的前一晚,他宿在後寢東院徐嫻處。

  兩人婚前就有些夙緣,又消除了蔭客身契的芥蒂,感情頗不一般。婚後半個多月的親密相處下來,幾乎如膠似漆。

  相比起來,和西院的感情就有些平淡了。正如周惠向陸夫人所承諾的那樣,相敬如賓。

  周惠儘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也能本著公心,把家事交給張韶負責。但個別日子,免不了有所偏好。

  一番燭影帳聲之後,兩人相擁而臥。徐嫻忽然提出,想一同前往臨淮。

  這自然是不成的。臨淮作為邊郡,郡中一切以軍事優先,實際就是個大軍營,甚至還可能受到北虜的侵攻,怎好如內郡那般帶著家眷上任?

  「怎麼不成的呢?妾身在臨淮盱眙住過近十年,也沒見有什麼不好,甚至比烏程母家那邊還習慣些。」

  徐嫻體態慵懶,思路卻是清晰:「盱眙那邊的產業,妾身正熟悉,還能學著管理家業。那邊的產出雖然不多,卻也可以就地為夫君籌措些輜重,免去遠道轉運的煩勞。」

  「那義興這邊的家業怎麼辦?可不能沒有主母。」

  「宗族有允達阿兄,祖宅和紙坊有張家姊姊,原本就用不著妾身費心。」徐嫻的語氣略有失落。

  紙坊是會稽張氏產業,自當由張韶管理;祖宅這邊,張韶年齡稍長,又有持家的經驗,也很快接在了手中。

  「這不是挺好麼?沒有庶務相擾,自可雍容悠遊,何必去臨淮勞力費心。」

  周惠是真覺得沒什麼不好。

  「可妾身想幫夫君做些事情,還想和夫君一起……」

  「去了盱眙也難得一起的。依照先例,我需要率部駐防泗口那邊,留在郡內的時間不多。」周惠心中頗有所感,甚至有點蠢蠢欲動,卻還是很理智地拒絕了徐嫻。

  徐嫻小聲一哼,明顯有些失望,轉過身軀背對著他。

  感受著滑膩的觸感,周惠不免奮起精力,又是好一番安撫溫存。

  情到深處,徐嫻還要痴纏,周惠只好作出些讓步:「一定要幫我做些事情的話,不妨去武康別院。那邊的礦山、鑄坊,於我家非常重要,你可與大農令盛曼協同管理。」

  「武康別院已經在你名下,盛曼又是你母親的族人,由你過去正好適合。」

  徐嫻很乖巧地應下來:「妾身聽夫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