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這個建議,並非一時隨口妄言。
儘管丹陽甘氏已轉為文化士族,卻畢竟是猛將甘寧之後,頗有勇武遺傳。
他父親甘卓自不必說,純以軍功而取方鎮,連王敦都對其忌憚不已,起兵後一度遣使向其求和。
甘苗同樣是以武力聞名。歷史上蘇峻、祖約叛亂時,他從屬於冠軍將軍趙胤,出兵攻擊祖約的殘部,逼得祖約不敢應戰,連夜攜家小親屬北投石勒。
這樣的人才,就該從軍為將才好,尋求徵辟豈非歧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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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苗卻會錯了意,以為周惠有所招攬,笑著回應道:「若允宣兄出任方鎮,我必前往相投!」
這便是婉拒的意思。
他有縣侯世爵,先父又為三品方鎮,受朝廷追贈二品重號。以此門蔭出仕,起家怎麼也得是方鎮、州刺史的屬吏,否則何至於如此艱難?
周惠這四品雜號之軍府,想要徵辟於他,規格畢竟還是低了些。
在他看來,周惠距離三品方鎮之位,不僅隔著巨大的功勞,還隔著好幾年的年資。
周惠心下明白,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和兩人約定了下午的宴飲後,又前往西客院拜訪鍾誕。
說是來拜訪鍾誕,免不了要和同來拜訪的庾翼見面。而在周惠而言,和庾翼的見面甚至更加重要。
在鍾誕這閒談了一會,庾翼告辭離開,周惠追至檐下問他:「聞昨日有信使自荊溪方向前來,訪於稚恭兄,可是令兄中書公有書信自建康送至麼?」
中書公指的是庾翼的長兄庾亮,現任中書監、領左衛將軍,為朝廷三省執政之一。
「然也。」庾翼應道,面上並無驚訝。
畢竟是在義興周氏的家中,各家的書信往來,不可能瞞過周惠這主人。
周惠又問:「中書公於我義興周氏,可有什麼見教?」
他想知道庾亮對庾翼訪問周氏有何看法。畢竟庾翼這次來訪,乃是受三兄庾冰的委託,還送上了豐厚的貲禮,表現得非常親近,長兄庾亮對此或許另有意見。
這一問其實有些冒昧了。庾氏自家的家信,哪怕涉及義興周氏,也不需要透露任何內容。
可誰讓周惠對庾亮實在太感興趣呢?
那可是當今皇帝司馬紹駕崩之後、整個朝廷未來好幾年的主導者!
又是特別激進乃至剛愎的性格,主張集權於上,有澄清朝廷之大志。以王導的資歷和名聲,也沒能壓過他,只能任由他折騰出好些事來。
這樣一個人,對於義興周氏的看法,以及對兩家關係的定位,必然會影響到周惠的前程,以及他可能的某些選擇……
庾翼詫異的看了下周惠,選擇了實話實說:「家兄以為,允宣兄上書打擊各地道門,頗失之於妄議。」
周惠一怔,隨即瞭然地點了點頭。
以他作為地方長吏的身份,在報捷奏書中提出這項建言,確實有所逾越;而且,這項建言本身也頗有爭議。
庾亮執掌中書省,負責參掌機要,草擬詔敕,對這等逾於本分的事,自然是不待見的。
而且,潁川庾氏和琅琊王氏一樣,如今都信奉道門。王導性情寬和,或許不會計較;庾亮眼中揉不得沙子,卻是免不了會有些介懷。
如今他在信中這麼評價周惠,顯然就是提醒家中子弟,和義興周氏保持點距離。
只能說是無可奈何罷!自己既然上了奏書,就擋不住各家會有所看法。
庾翼卻是有些不解,趁機問周惠:「連日觀允宣兄與諸賢相處,頗見分寸和從容,甚是令人心折。不知為何有那般建言?」
自然是因為這道門會挾眾叛亂,禍害三吳,間接覆滅朝廷……
周惠想了想,問庾翼道:「稚恭兄平日所接觸的奉道人,大概都是士族同道,或者道門上層人物?那些底層的庶民信眾,想來應是沒怎麼見過?」
「然也。」
這是自然的了,他潁川庾氏為僑姓高門,天子尊戚,往來豈有庶民?
「士族中人奉道,多為行氣養生、寄託精神,亦或與玄學合流,助清談之義理。道門上層人物,與士族同道相交,亦會投其所好,持著同樣的姿態。」
庾翼聽得微微頷首。這正是他素來對道門的印象。
周惠繼續說道:「然而在庶民而言,奉道卻是為了治病保命,抱團協力。以彼輩心性之暗愚,極易受到欺騙和煽動。」
「也有信眾附從叛賊吳尊,劫掠周邊,殘殺士民,惹得一郡沸沸揚揚;哪怕遇到士族同道,也不會有任何的留手。」
「又因著所謂道德天師的欺騙,以死亡為登仙之途,僅揮著簡易的武器,就能鼓著眼珠,發瘋一般地殺向朝廷平亂之軍,完全不顧自家性命。」
「如此情形,相較漢末黃巾,甚至猶有過之!」
「我上奏打擊的道門,正是彼輩聚集庶民為亂者,實是以吳興郡為鑑、維護各地之安。」
「至於士族奉道,原本無害於時局;奈何有士族參與,道門的發展就難以遏制,須得有所制約。」
「……原來有如此考慮,」庾翼思索了一會,頗起認同之感,「我當告知於長兄。」
相對而言,庾翼在諸兄弟中最明事理。歷史上擔任荊州刺史時,長沙相殷羨為政貪殘,為朝廷所知;庾冰看在其子殷浩的名聲上,寫信託庾翼予以庇護,庾翼直接把自家兄長批駁了一通。
可惜他現在還沒什麼名氣,年齡又小,幾乎和庾亮的長子庾彬同齡。
庾亮看待這個弟弟,大概和兒子也差不多。自身性格又剛愎,認定的事情,除非撞過南牆才會回頭,哪會因著庾翼的空口白話而改變決定?
但周惠也不會煞風景潑冷水,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
因著庾亮的表態,周惠心情略有些鬱悶。
他提醒朝廷制約乃至打擊道門,出發點可以說是不能再好了,卻因著過於超前了些,不僅未能在朝議中通過,還獲得一個「妄議」的風評。
又因著這件事,讓庾亮這等關鍵人物生出看法,或許會影響到後續的某些規劃。
只能說,自己之前想得過於簡單,沒有充分考慮到可能帶來的變量。
這算是一個不小的教訓了。
周惠並不當心庾亮會擋住道路。這個人謀大智小,才高識寡,註定走不了多遠就會翻跟頭。
歷史上庾亮剛愎自用,逼反了蘇峻,還阻止鄰近的溫嶠前來救援,戒其「無過雷池一步」,導致建康台城失陷,連妹妹庾太后都受辱而死,讓他慚愧得無顏立足,自請逃遁山海之間。
若是陰暗一些,周惠甚至能充分利用局面,獲取到更大的功勞,登上更高的地位。
但在這個過程中,將會造成多少內耗?引發多少慘劇呢?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坐觀內亂、兵災以求前程,周惠不屑為之,否則與他曾鄙視過的徐宜有什麼差別?
更關鍵的是,歷史上正是朝廷的這次內亂,讓石勒失去牽制,得以從容地大舉討伐劉曜,結束兩趙並立之局,幾乎統一整個北方。
自己既有志於北伐,就絕不能讓石勒輕易得逞,須得把自身的內亂壓制下來……
周惠回到祖宅內堂,張韶已經不在,堂上卻顯然已經收拾過了。
信步去往後寢,後寢東院正房內,徐嫻已經起床,正跪坐於窗下的几案側邊,手裡擼著阿咪,有些怔怔地看著窗外。
「怎麼還悶在房中?」周惠問她道,「這會天氣晴好,不妨去院子裡坐坐。」
徐嫻側臉望過來,眼波流轉如水,撇著嘴說道:「郎君告知妾身偶感風寒,好好將息兩三日;妾身自當從命,如何好隨意出房間。」
她這嬌俏的模樣,讓周惠一時難以移開目光。
再想起昨晚的旖旎情形,心中頓時火熱,上前貼身摟住了她的雙肩:「晚間我還過來可好?」
徐嫻身軀微顫,又很快平復下來,沒有作絲毫的抗拒:「晚間是張家姊姊的良辰,妾身須得成人之美才是。」
這番回應很識大體,然而周惠聽在耳中,卻莫名奇妙地有點失望。
兩人靜靜地倚靠了片刻,周惠正待站起身,徐嫻忽然說道:「妾身有一事請教夫君。」
「何事?」
「夫君認為,是十五的月色美一些,還是十六的月色會更美?」
周惠心情驀然好轉,笑著回答:「自是十五的月色最佳,否則何以是上元呢?」
說到這裡,他詩興大發,起身從梳妝檯取了徐嫻畫眉的青黛,在案上就著嫩竹紙寫了一首小詩:
「中天懸玉鏡,良夜沐清嘉;」
「燭影帳聲里,風光自無涯。」
把詩句示於徐嫻,徐嫻見而大羞,捂臉躲進了周惠懷中。
……,……
次日清早,張韶紅著臉忍了好一會,終究還是未能忍住:「阿嚏!」
周惠替她掖了掖錦衾,有些無奈地笑道:「你是怎麼想的?其它空房子倒也罷了,怎麼連正房的炭火也要儉省呢?」
特別還是這樣重要的日子。
張韶往錦衾里縮了縮:「是妾身考慮不周……」
「是我昨日不該讚揚你的,」周惠微微搖頭,「咱們這樣的家門,用度上不至於此。連前院向來空著的客房都有備,何況主人所居的內院?」
「便是你母家那邊,沒了供養部曲的壓力,又在陽羨湖西南竹海重建了造紙坊,今後也可恢復往日的情形。」
「妾身知道了。」
「那你這兩天好好將息,等恢復了再接手家裡的事情。令令比你小兩歲,家務上肯定不如你,今後還得偏勞你一些。」
如此安慰過張韶,周惠起身前往外間,喚侍女進來服侍洗漱。
出東院、內庭前往中堂,周蹇已經在堂上等候,上前稟報於周惠:「家主,昨晚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周惠連忙追問,「是哪處宅院走水了麼?還是哪家貴賓出了意外?」
「是天象出了問題……」
周蹇透過堂前的門廊,望向庭院的上空,目光中頗有敬畏:「據西鄉侯虞叔寧所言,昨晚有熒惑逆行,侵犯於太微。按其徵兆,今年或有兵亂、國喪!」
虞叔寧是虞潭的族弟虞茂,以名犯庾皇后之母諱,改名為預,曾任秘書丞、著作郎,王敦亂平後暫時歸家閒居。因虞仡未曾仕宦,對官場人物不熟,受邀同行以備指導,亦得前來義興周氏為賓客。
身為前著作郎,虞茂對星象自是十分關心,也頗有些造詣。他的次兄虞喜,更是當今的天文、歷算大家。
了解到這番情形,周惠心中不禁愕然。
這天象之說,莫非真有些靈驗?當今皇帝司馬紹,正該是今年駕崩的!
才想著要不要去拜訪虞預,散騎侍郎、嘉興公顧毗匆匆而來,向周惠提出辭行之意。
他久在建康,本想藉此機會,多見見三吳地方的親朋故友、後輩子弟等。然而突然出現這等星象,他作為天子近侍,必須立即返回朝廷。
周惠挽留不得,只好備下豐厚程儀,親自送他離開鄉里。
返回之後,又有不少士族子弟相繼辭行,多為父輩任職於地方者,需要把這意外得到的消息儘快帶回家中。
周惠同樣沒法挽留,各備程儀相送,甚至把「三日觀新婦」的禮酬也一併備上。
這場盛大的婚禮,算是提前完成。
和周蹇一同回到中堂,周蹇皺著眉頭道:「莫非王敦之事,依然沒有完結?還有餘黨會起事?」
兵亂和國喪之間,他下意識地認為是前者。
畢竟當今皇帝和皇后都不到三十歲,正值盛年,哪會有什麼國喪?相比起來,兵亂的可能性顯然更大些。
例如王敦的從弟王舒,受任為平西將軍、荊州刺史,領護南蠻校尉,假節都督荊州沔南諸軍事。儘管王敦覆滅已有大半年,他卻依然在職,勢力又為諸方鎮之最,焉知會否有異心?
他向周惠拱了拱手:「若天象有驗,又為郎主用武建功之時。」
和去年倉促勤王時相比,無論是能動用的兵力、輜重,還是麾下將卒的戰力、經驗等,建武軍都有了極大的提升。
也必然會更受朝廷的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