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多久了?」爐靈詢問。
裴燼想了想,「聽劉瘸子自己說,是十一年前在黑石谷丟的。」
爐靈沉默了幾息,語氣突然認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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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沒了就是沒了,我可沒能力斷肢重生。」
「但斷口往上那一截死脈,還能救。」
「把妖血、化瘀的藥、再加一點煞,煉成膏子。」
「然後,連著他那截殘腿一寸寸揉進去。」
「血養脈,藥通瘀,煞破死結。」
「腿長不回來,但木拐可以扔,馬可以騎,刀也能重新拿。」
裴燼一下站了起來,「修為呢?」
「死脈一活,氣血自然往回漲。」
爐靈沉聲開口,「他那身子底子還不錯。」
「當年若不是斷腿虧空,也不至於跌成現在這德性。」
裴燼聽完後,立刻站起來,推門就往外走。
......
天光剛亮。
蘇挽棠正在藥廬門口熬藥。
看見裴燼進來,她手裡的扇子停住了。
「你不去躺著?」
「二嫂,我要煉一爐膏子,給劉瘸子的腿用。」
蘇挽棠聽完他說的路子,眉頭一直沒鬆開。
她放下扇子,在裴燼對面坐下,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
「他那條腿我看過。」
「膝下三寸斷的,而且傷口還沒養好。」
「經脈全縮在斷口裡,跟一團死疙瘩沒區別。」
「總得要試一試。」
蘇挽棠抬眼看他,「行,我可幫你。」
「但他得受得住。」
「這過程,會相當的痛苦!」
裴燼笑了笑,「他在赤麟軍待了十六年。」
「四哥出征前說過,前鋒營最硬的那批骨頭,都是他帶出來的。」
「而且他本人還是一個相當出色的斥候。」
蘇挽棠站起身,把藥爐的火壓小了些。
「那就試一試!」
說完,二人轉身離開。
......
當天夜裡,柴房。
劉瘸子被人攙進來的時候還在罵。
「八公子,我這條腿早就是塊死肉了。」
「十一年,我自己都不當它是腿。」
「折騰這個幹什麼,不如省下藥給那幾個傷兵。」
裴燼沒答話,只把他按坐在草墊上,替他解開褲腿的綁帶。
那截殘腿露出來,眾人都靜了。
膝下三寸就沒了。
斷口處的皮肉扭在一起,顏色發青。
摸上去硬得像塊木頭。
一道舊疤從膝上斜著往上爬,一直沒進大腿根。
「這刀口...」裴燼抬頭看他。
「是蠻狗的彎刀,先剁了小腿。」
劉瘸子咧了下嘴,「我拿刀撐著爬了半里,又被人從背後砍了一下。」
「黑石谷那天,一個營殺出去,最後只活了七個。」
裴燼沒再問,抬手催動丹田裡的古爐。
殘火驟然騰起,妖血、寒草、三七和妖犬骨粉接連落入爐中。
腥氣衝上來,劉瘸子皺起鼻子。
半個時辰後。
裴燼將一團暗紅的膏子落進粗瓷碗裡,還在冒熱氣。
蘇挽棠取出銀針,先在斷口周圍紮下四針。
「把布咬著。」
劉瘸子搖頭,「不用,我挨過的刀比這狠!」
「少廢話,咬著。」
裴燼把布塞進他嘴裡,「你要是亂動一下,二嫂的針就可能扎偏。」
第一勺膏子揉上斷口的時候,劉瘸子整個人從草墊上彈了起來。
兩個老卒急忙撲上去按住他的肩。
那不是皮肉的疼。
是乾死了十一年的經脈,被人硬生生撬開!
一寸一寸往回灌血!
劉瘸子的額頭砸在草墊上,悶響一聲接一聲。
蘇挽棠的手沒停,銀針一根跟著一根往上扎。
「斷口通了,往上還有三處死結。」
她額上全是汗,「一定要撐住。」
裴燼半跪在地,一勺接一勺把藥膏揉進殘腿。
煞氣順著他的手指鑽入經脈。
每沖一次,他的丹田便空上一分。
劉瘸子的額頭不斷砸在草墊上,嘴角已經被布卷磨出了血。
兩個時辰後。
裴燼的手開始發抖,瓷碗裡也只剩最後一點藥膏。
蘇挽棠拔出一根變黑的銀針。
「這最後一處在膝上,沖不開便前功盡棄。」
裴燼抓起最後的藥膏,全部按在劉瘸子的膝頭。
「最後一步了,是男人就忍住!」
劉瘸子睜開充血的眼睛,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啊!」
下一刻,他殘腿上的青黑迅速退去,皮肉下鼓起了一條條血脈。
蘇挽棠猛地落針,「通了!」
劉瘸子吐掉布卷,趴在草墊上大口喘氣。
過了許久,他才抖著手摸向那截殘腿。
掌心碰到皮肉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熱的。」
沒有人接話,幾個老卒全盯著他的手。
劉瘸子又摸了一遍,眼圈突然紅了。
「這他娘的是熱的!」
「十一年了,它終於不是塊死肉了!」
他撐著地面想起身,裴燼伸手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把我的木托拿來。」
老卒趕緊取來那隻包著皮革的木托,牢牢綁在他的殘腿上。
劉瘸子先用好腿蹬地。
再把木托重重踩下去,身子竟真立住了。
有人把木拐遞過來,他抬手一推,木拐噹啷一聲滾進牆角。
「這破玩意兒,老子不要了。」
他扶著牆往外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得滿頭是汗。
可從草墊到門檻,他沒有讓任何人碰自己一下。
走到門口時。
劉瘸子忽然回過頭,聲音顫抖:
「八公子...我這身修為...是不是也有望恢復?」
蘇挽棠扣住他的手腕,足足診了十幾息。
「目前已經達到二品巔峰了。」
「這死脈一通,虧空的氣血已經開始往回補了。」
她收回手,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好好將養半年。」
「原來的境界未必全回得來,四品應該不難。」
劉瘸子扶著門框,半晌沒有出聲。
那天夜裡,他沒有回去睡覺。
祖祠的長明燈亮著,八口棺槨並排停在昏黃的燈光下。
木托敲過青磚,一聲比一聲沉,最後停在最中間的棺槨前。
「老侯爺,前鋒營劉從安來看您了。」
第一個頭磕下去,他的額頭已經沾了灰。
「黑石谷那天,我沒能跟到最後。」
第二個頭磕下去,他再也沒有抬起來。
「他們都留在那裡,只有我活著爬了出來。」
十一年,他斷了腿,丟了兵。
連一具弟兄的屍首都沒背回來。
他不是不想來,而是覺得自己沒臉邁進這道門!
裴燼站在門外,始終沒有打擾他。
劉瘸子磕完八個頭,扶著棺槨站起,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
「少侯爺,這東西該交給您了。」
此言一出,裴燼明顯愣了一下。
以前劉瘸子喊他八公子,話里始終藏著審視和掂量。
這一聲少侯爺,是劉從安拿自己的命認下來的!
裴燼接過油布包,「這裡面是什麼?」
「黑石谷的戰報,」
「是我從伙長屍身上扒下來的。」
劉瘸子的手還在發抖,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油布包。
「軍府來收過三回,我都說已經燒了。」
裴燼拆開油布,裡面躺著兩張邊角焦黑的紙。
紙上的血已經發暗,大半字跡仍能辨認。
他借著長明燈往下看,目光忽然停在一行字上。
糧道由某部接引,逾三日未至。
某部兩個字被人用刀刮過,紙面已經薄得快要透光。
裴燼把戰報收進懷裡,抬頭時才發現院裡站滿了人。
十幾個老卒頂著細雪,沒有一個人開口。
劉瘸子走到台階上,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刀。
「赤麟軍的老規矩,願意認的,自己過來。」
刀鋒划過掌心,鮮血一滴滴落進雪裡。
「赤麟軍前鋒營,劉從安。」
「從今日起,我認鎮北侯府八公子裴燼為主。」
「他往哪兒,我往哪兒!」
「他要誰的命,我便替他拔刀!」
孫大牙接過短刀,也在掌心狠狠劃了一下。
「赤麟軍輜重營,孫大牙,認。」
「斥候隊趙二,認。」
十幾隻手接連劃開,鮮血落在同一片雪地里。
裴燼看著這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胸口堵得發疼。
他接過短刀,也在自己的掌心劃出一道血口。
「鎮北侯府裴燼,今日在父兄棺槨前立誓。」
「這筆血債,我遲早會討回來。」
「倒下的赤麟軍旗,我親手給你們重新豎起來!」
劉瘸子挺直腰背,朝他重重一拜。
「劉從安,領命!」
裴燼把他扶起來,轉頭看向其餘老卒。
「明日辰時去黑風營,那些人都交給你們練。」
「軍規我來立,人由你們打。」
「誰敢炸刺,就打到他服為止。」
劉瘸子咧開嘴,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這是他十一年來,第一次笑得像個活人。
「少侯爺放心。」
「我保證會讓黑風營脫胎換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