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臨市,夜色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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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
音樂聲不大,燈光昏暗,煙霧繚繞,幾個卡座上坐著客人。
吧檯邊坐著兩三個散客,王磊站在吧檯內側,正給一個染黃毛的年輕人調酒。
酒吧靠窗的卡座里,坐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
三十出頭,寸頭,目光時不時掃向吧檯。
他的啤酒半天沒動,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他是周海東的人,姓陳,昨晚剛調到臨市。
任務只有一個:盯著王磊,看有沒有人接近他。
還有兩個便衣在酒吧外面,一輛麵包車裡待命。
周海東今晚親自到了臨市,坐在距離酒吧兩條街外的一輛指揮車裡。
他盯著屏幕,看著車載監控傳回來的畫面。
「裡面情況怎麼樣?」周海東對著耳麥問。
陳姓便衣壓低聲音:「正常。王磊在吧檯,周圍沒發現可疑人員。」
周海東沉默了兩秒。
「繼續盯著。沈心語還在濱江路那邊?」
另一個聲音回答:「還在。她今晚又來了,停在老位置。」
周海東點點頭。
沈心語在濱江路,沒來酒吧。
那王磊暫時安全。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9點10分左右。
酒吧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
灰色夾克,普通相貌,微微駝背,手裡攥著一包中華煙。
他掃了一眼酒吧,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坐下後,把煙放在桌上,沖服務員招招手。
「來杯啤酒。」
服務員很快端上來。
中年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抽出根中華煙,叼在嘴上,打火機點上。
火苗跳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從吧檯那邊掃過。
王磊還在調酒。
他身邊站著那個黃毛年輕人,正在說笑。
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煙,沒往肺里走,只是含在嘴裡,然後輕輕吐出。
煙霧散開,融入酒吧渾濁的空氣里。
他注意到靠窗那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
那人坐的位置很刁,既能看見吧檯,又能看見門口。
啤酒基本沒動。
便衣。
中年男人收回目光,又吸了一口煙,這次吐得更慢。
他在等。
十分鐘後,黃毛年輕人走了。
王磊獨自站在吧檯後,擦著杯子。
中年男人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向吧檯。
他的步子很慢,微微駝著背,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中年酒客。
走到吧檯邊,他把杯子放下,沖王磊點點頭。
可能是感覺口袋裡面的鑰匙擱著不舒服,於是把鑰匙拿出來放在桌子上,鑰匙上有個汽車掛墜。
他隨手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手機殼是黑色的,上面印著一輛越野車的剪影。
王磊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再來一杯。」
中年人說道。
王磊接過杯子,看了他一眼。
深色外套,外套上印著賽車圖案。
「一個人?」
中年男人點點頭。
「出差,沒事幹,出來坐坐。」
王磊一邊調酒一邊隨口搭話:「哪兒來的?」
「江城。」
王磊笑了笑:「江城好啊,比我們這兒熱鬧。」
中年男人沒接話,從兜里掏出那包中華。
王磊看到中華煙上也有汽車圖標,沒說啥。什麼人都有。
中年人抽出兩根,向王磊遞上。
「老闆,你抽菸的不,來一根!」
「我現在調酒,抽不了,你自己先抽,不用管我!」
中年男人放進去一根,嘴上叼著一根,打火機打了兩次才打著,他低頭點菸,深吸一口,沒過肺。
王磊看了一下他,連打火機都有車標圖案,這個人這麼喜歡車嗎?
煙霧從中年男人嘴裡吐出來,飄向吧檯內側。
王磊正好彎下腰去拿酒,那團煙霧從他頭頂飄過去,散了。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睛。
他把煙夾在手裡,等著。
靠窗的便衣盯著吧檯那邊。
那個中年男人坐在吧檯邊抽菸,看起來很正常。
他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門口。
就在這時,酒吧門又開了,進來三個年輕人,吵吵嚷嚷的,走到吧檯另一邊坐下。
他們要點酒,王磊轉身去招呼。
中年男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煙還夾在手裡,菸灰長了,他輕輕一彈,菸灰落在菸灰缸里。
然後他抬起手,把煙送到嘴邊,又吸了一口。
這一次,他吸得深了一點,煙霧在嘴裡含了兩秒,然後微微側頭,對著王磊的方向,輕輕吹出。
煙霧很淡,混在酒吧的煙氣里,昏暗的燈光,幾乎看不出來。
王磊正在給那幾個年輕人調酒,頭微微低著,臉正好對著吧檯外側。那團煙霧飄過來,從他面前掠過。
他吸了吸鼻子,沒在意。
中年男人繼續抽菸,一口,兩口,三口,一根,兩根,三根,差不多了。
然後他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
他的煙還夾在手裡,菸灰長了,他輕輕一彈。
菸灰沒落進菸灰缸,掉進了酒杯里。
「操。」中年男人低聲罵了一句,盯著杯子裡那團浮起來的灰色。
他端起杯子看了看,搖搖頭,對王磊喊了一聲:「老闆,菸灰掉進去了,我去涮一下。」
王磊正在給那幾個年輕人找錢,頭也沒回:「行,洗手間有水。」
中年男人站起來,拿著杯子往洗手間走去。
靠窗的便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
菸灰掉杯子裡了,去洗一下,很正常。
洗手間裡沒人。
中年男人走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杯子放到水龍頭下,打開水。
他先沖了沖杯子,把裡面的菸灰衝掉,然後擠了些洗手液,里里外外仔細搓洗。
手指捏過的地方,嘴唇碰過的杯口,都洗得乾乾淨淨。
沖乾淨,又洗了一遍。
然後他扯了幾張擦手紙,把杯子內外擦乾,一點水漬都不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袋子裡裝著幾根菸蒂,他剛才抽的那三根。
他把密封袋塞回口袋。
他又打開水龍頭,低下頭,漱了漱口,吐掉。又漱了一次。
然後他直起身,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
矽膠貼片,假髮,隱形眼鏡,人皮手套。
他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他把杯子攥在手裡,拉開門,走出去。
回到吧檯邊,他的位置還空著。
他把那個洗得乾乾淨淨的杯子放回桌上,然後坐下。
王磊正在給那幾個年輕人結帳,沒注意這邊。
中年男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四。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照片。
照片是濕的。
不是剛沾的水,是那種泡過又晾過、邊角已經起皺的濕,像是從河裡撈出來的。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十八九歲,長頭髮,笑起來有酒窩。
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站在河邊,陽光很好。
但現在照片是濕的,水漬暈開了她的裙子,模糊了她的臉。
那個女孩,一個月前死在王磊的酒吧里。
那天晚上,她在酒吧喝酒,喝多了。
王磊扶她出去,說送她回家。
但在河邊,他把她強姦了。
完事後,她掙扎,喊叫,他怕了,把她推下了河。
法醫結論:失足落水。沒人追究。案子了了。
但王磊知道真相。
中年男人把這張濕照片壓在杯子下面,然後從兜里掏出一張鈔票,也壓在杯子下。
他站起來。
「走了。」
王磊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中年男人轉身,微微駝著背,走向門口。
靠窗的便衣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沒什麼異常。
便衣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吧檯。
酒吧外,中年男人拐進旁邊的巷子。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脫下灰色夾克,翻過來,變成一件深藍色的外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頂鴨舌帽,戴在頭上。
走了二十米,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眼鏡,架上鼻樑。
等他走出巷子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穿過兩條街,找到那輛今天白天買的沒牌照的摩托車,跨上去,發動。
他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四十五。
藥效還有兩分鐘開始。
他最後看了一眼酒吧的方向。
那裡,一場審判即將開始。
他擰動油門,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