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最後的茶

  星期三下午一點五十分。

  張永強從黑色賓利上下來,站在清心閣門口。

  陽光很烈,曬得他頭皮發燙。他眯著眼看了一眼那塊老匾,抬腳走進去。

  服務員認識他,笑著點頭:「張老闆,老位置?」

  他沒說話,直接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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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微微作響。二樓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他走到第三間門口,推門進去。

  包房裡還是老樣子。一張方桌,四把椅子,靠窗的青瓷花瓶里插著一支幹蓮蓬。

  陽光從雕花窗戶斜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他在老位置坐下,背對窗戶,面朝門口。這個位置他坐了八年,習慣了。

  服務員很快進來,端著托盤。四個青花瓷杯,一壺龍井。她把杯子擺好,倒了第一杯茶。

  「張老闆,您慢用。」

  他點點頭,沒說話。

  服務員退出去,門關上。

  包房裡安靜下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帶著點澀。

  一個小時後。

  他放下杯子,目光無意間掃過桌邊的花瓶。

  花瓶和桌面之間,露出一角紙。

  他愣了一下。

  誰放的?

  他伸手,把那張紙抽出來。

  是一張照片。

  很舊,邊角發黃,像放了十幾年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

  男人把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微微笑著,嘴角上揚。

  他盯著那張臉。

  那個男人的眼睛。

  那個女人的嘴角。

  十五年了。

  他的手開始抖。

  照片從指間滑落,飄到桌上。

  他盯著那對夫婦的臉,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

  那是十五年前的晚上。

  他和李建國喝了酒,路過那棟老房子。

  門沒鎖,他們進去了。那對夫婦正在吃飯,看見他們,男人站起來擋在前面。

  他掏出刀。

  一刀。兩刀。三刀。

  男人倒下。

  女人衝上來,被李建國掐住脖子。

  他記得那個女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直到閉上。

  他們翻箱倒櫃,拿了錢就跑。出門的時候,他的衣服被門框上的釘子掛了一下,一粒紐扣崩下來,滾到牆角柜子下面。

  他沒管。

  第二天,警察來了。

  後來聽說李建國判了七年,死在牢里。

  他改名換姓,來到安平,從打工做起,一步步有了工廠、別墅、小三。

  十五年了。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那兩張臉。

  現在他們就在他面前。

  他看著那張照片,手在抖。

  服務員什麼時候放的?不對,服務員不可能有這張照片。那是誰放的?

  他猛地站起來,推開門往外看。走廊空蕩蕩的,沒人。

  他關上門,回到座位。

  照片還在桌上,那對夫婦還在笑。

  他閉上眼睛。

  心跳很快。

  咚咚咚。咚咚咚。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倒了一杯茶,喝下去。

  茶很燙,但沒感覺。

  心跳還是快。

  他又倒了一杯。

  喝下去。

  心跳更快。

  他想起醫生說的話:你有心臟病,少喝茶,少喝咖啡,別激動。

  但那張照片就在桌上。

  他盯著那對夫婦的臉,又倒了一杯。

  喝下去。

  一杯又一杯。

  他放下杯子,手按著胸口。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站起來,想走。但腿發軟,又坐回去。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十五年了。

  那對夫婦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李建國。

  那個在工地上給他望風的人。那個被判了七年的人。那個死在牢里的人。

  李建國臨死前,有沒有見過這張照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他見到了。

  心跳越來越快。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推開包房門,踉蹌著下樓。

  服務員看見他,嚇了一跳:「張老闆,您臉色……」

  他擺擺手,衝出門。

  司機在車裡玩手機,看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他鑽進后座,靠在座椅上,喘著氣。

  「去……去醫院……」

  司機愣住了:「張老闆,您怎麼了?」

  「快!」

  司機發動車子,往醫院開。

  他靠在座椅上,眼前開始發黑。

  腦子裡閃過那張照片。那對夫婦的臉。那個男人的眼睛。那個女人的嘴角。

  還有李建國的臉。

  李建國在牢里給他寫過一封信,他沒收。後來聽說李建國死了,他鬆了口氣。

  但現在,李建國好像在看他。

  那張照片是誰放的?

  是不是李建國的女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太快,快得像要炸開。

  他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司機在前面喊:「張老闆,馬上就到,您堅持住……」

  他聽見了,但聽不清。

  「我這是要死了嗎?是他們來找我了嗎?」

  眼前越來越黑。

  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張照片。

  那對夫婦在笑。

  然後黑了。

  ---

  下午四點半,安平市第一人民醫院。

  急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門口的司機搖搖頭。

  「送來得太晚了。心臟驟停,搶救無效。」

  司機愣在原地。

  「家屬通知了嗎?」

  司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醫生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靜。

  安靜得像沒有人來過一樣。

  ---

  五分鐘後,司機顫抖著手撥通了110。

  「我……我要報案……張老闆死了…………他今天去茶樓喝茶,出來就不對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接警員的聲音平靜而機械。

  「請保持電話暢通,民警馬上到現場。」

  司機掛斷電話,蹲在走廊里,抱著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交代。

  張永強死了,死在他的車上。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

  下午五點十分。

  兩輛警車停在清心閣門口。

  民警上樓,推開第三間包房的門。

  桌上擺著四隻青花瓷杯,一壺龍井,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老房子前面笑。

  民警把照片裝進證物袋。

  另一個民警在問服務員。

  「今天下午,有什麼異常嗎?」

  服務員想了想,搖頭。

  「沒有。張老闆跟平時一樣,兩點來,喝茶,待了兩個小時。四點左右下來,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說什麼。」

  「杯子呢?」

  「杯子?就這套,專用的。」

  民警低頭看了一眼托盤裡的四個杯子。

  青花瓷的,一模一樣。

  其中一個,杯口有個小小的缺口。

  民警把杯子也裝進證物袋。

  ---

  晚上七點。

  安平市局刑偵大隊。

  值班室里,一個年輕民警正在整理材料。張永強的案子暫時沒有發現異常,初步判斷是心臟病突發。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張照片。

  那對夫婦。

  十五年前的舊案。

  他打開電腦,輸入「陸姓夫婦 被殺」。

  屏幕上跳出幾條舊新聞。

  他一條一條看下去。

  死者的兒子,叫陸鳴。

  陸鳴。刑辯律師。

  他看著那個名字,愣住了。

  窗外,夜色很深。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周隊,安平這邊有個案子,可能跟你們那邊有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