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一點五十分。
張永強從黑色賓利上下來,站在清心閣門口。
陽光很烈,曬得他頭皮發燙。他眯著眼看了一眼那塊老匾,抬腳走進去。
服務員認識他,笑著點頭:「張老闆,老位置?」
他沒說話,直接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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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微微作響。二樓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他走到第三間門口,推門進去。
包房裡還是老樣子。一張方桌,四把椅子,靠窗的青瓷花瓶里插著一支幹蓮蓬。
陽光從雕花窗戶斜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他在老位置坐下,背對窗戶,面朝門口。這個位置他坐了八年,習慣了。
服務員很快進來,端著托盤。四個青花瓷杯,一壺龍井。她把杯子擺好,倒了第一杯茶。
「張老闆,您慢用。」
他點點頭,沒說話。
服務員退出去,門關上。
包房裡安靜下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帶著點澀。
一個小時後。
他放下杯子,目光無意間掃過桌邊的花瓶。
花瓶和桌面之間,露出一角紙。
他愣了一下。
誰放的?
他伸手,把那張紙抽出來。
是一張照片。
很舊,邊角發黃,像放了十幾年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
男人把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微微笑著,嘴角上揚。
他盯著那張臉。
那個男人的眼睛。
那個女人的嘴角。
十五年了。
他的手開始抖。
照片從指間滑落,飄到桌上。
他盯著那對夫婦的臉,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
那是十五年前的晚上。
他和李建國喝了酒,路過那棟老房子。
門沒鎖,他們進去了。那對夫婦正在吃飯,看見他們,男人站起來擋在前面。
他掏出刀。
一刀。兩刀。三刀。
男人倒下。
女人衝上來,被李建國掐住脖子。
他記得那個女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直到閉上。
他們翻箱倒櫃,拿了錢就跑。出門的時候,他的衣服被門框上的釘子掛了一下,一粒紐扣崩下來,滾到牆角柜子下面。
他沒管。
第二天,警察來了。
後來聽說李建國判了七年,死在牢里。
他改名換姓,來到安平,從打工做起,一步步有了工廠、別墅、小三。
十五年了。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那兩張臉。
現在他們就在他面前。
他看著那張照片,手在抖。
服務員什麼時候放的?不對,服務員不可能有這張照片。那是誰放的?
他猛地站起來,推開門往外看。走廊空蕩蕩的,沒人。
他關上門,回到座位。
照片還在桌上,那對夫婦還在笑。
他閉上眼睛。
心跳很快。
咚咚咚。咚咚咚。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倒了一杯茶,喝下去。
茶很燙,但沒感覺。
心跳還是快。
他又倒了一杯。
喝下去。
心跳更快。
他想起醫生說的話:你有心臟病,少喝茶,少喝咖啡,別激動。
但那張照片就在桌上。
他盯著那對夫婦的臉,又倒了一杯。
喝下去。
一杯又一杯。
他放下杯子,手按著胸口。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站起來,想走。但腿發軟,又坐回去。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十五年了。
那對夫婦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李建國。
那個在工地上給他望風的人。那個被判了七年的人。那個死在牢里的人。
李建國臨死前,有沒有見過這張照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他見到了。
心跳越來越快。
他扶著桌子站起來,推開包房門,踉蹌著下樓。
服務員看見他,嚇了一跳:「張老闆,您臉色……」
他擺擺手,衝出門。
司機在車裡玩手機,看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他鑽進后座,靠在座椅上,喘著氣。
「去……去醫院……」
司機愣住了:「張老闆,您怎麼了?」
「快!」
司機發動車子,往醫院開。
他靠在座椅上,眼前開始發黑。
腦子裡閃過那張照片。那對夫婦的臉。那個男人的眼睛。那個女人的嘴角。
還有李建國的臉。
李建國在牢里給他寫過一封信,他沒收。後來聽說李建國死了,他鬆了口氣。
但現在,李建國好像在看他。
那張照片是誰放的?
是不是李建國的女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太快,快得像要炸開。
他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司機在前面喊:「張老闆,馬上就到,您堅持住……」
他聽見了,但聽不清。
「我這是要死了嗎?是他們來找我了嗎?」
眼前越來越黑。
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張照片。
那對夫婦在笑。
然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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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安平市第一人民醫院。
急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門口的司機搖搖頭。
「送來得太晚了。心臟驟停,搶救無效。」
司機愣在原地。
「家屬通知了嗎?」
司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醫生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靜。
安靜得像沒有人來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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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司機顫抖著手撥通了110。
「我……我要報案……張老闆死了…………他今天去茶樓喝茶,出來就不對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接警員的聲音平靜而機械。
「請保持電話暢通,民警馬上到現場。」
司機掛斷電話,蹲在走廊里,抱著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交代。
張永強死了,死在他的車上。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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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十分。
兩輛警車停在清心閣門口。
民警上樓,推開第三間包房的門。
桌上擺著四隻青花瓷杯,一壺龍井,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老房子前面笑。
民警把照片裝進證物袋。
另一個民警在問服務員。
「今天下午,有什麼異常嗎?」
服務員想了想,搖頭。
「沒有。張老闆跟平時一樣,兩點來,喝茶,待了兩個小時。四點左右下來,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說什麼。」
「杯子呢?」
「杯子?就這套,專用的。」
民警低頭看了一眼托盤裡的四個杯子。
青花瓷的,一模一樣。
其中一個,杯口有個小小的缺口。
民警把杯子也裝進證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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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
安平市局刑偵大隊。
值班室里,一個年輕民警正在整理材料。張永強的案子暫時沒有發現異常,初步判斷是心臟病突發。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張照片。
那對夫婦。
十五年前的舊案。
他打開電腦,輸入「陸姓夫婦 被殺」。
屏幕上跳出幾條舊新聞。
他一條一條看下去。
死者的兒子,叫陸鳴。
陸鳴。刑辯律師。
他看著那個名字,愣住了。
窗外,夜色很深。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周隊,安平這邊有個案子,可能跟你們那邊有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