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昭華十二歲那年秋天，拓跋淵終於下定決心，在御書房裡單獨召見了她。
「昭華，父皇想立你為儲君。」拓跋淵開門見山，目光沉靜地看著女兒。
長樂穿著一紫色的衣裙，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端坐在錦凳上，聞言微微一愣，隨即擺了擺手：「父皇，兒臣不想做儲君。」
拓跋淵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傾了傾：「為何？你怕那些大臣難為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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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我是父皇的長女，誰敢難為我？只是……長樂志不在此。」
她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紅暈，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拓跋淵看在眼裡，唇角微微揚起，故意拖長了聲調：「哦？那長樂不妨說說看，你志在何處啊。」
長樂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長樂只想和喜歡之人，共度白首。」
拓跋淵怔了一瞬，隨即恍然。
女兒竟已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也罷。你不願，父皇也不強迫你。你若有喜歡的人，到時讓他來見父皇，父皇替你做主。」
「才不要父皇插手。」長樂說完，從錦凳上跳下來，轉身便跑了出去，裙角帶起一陣風。
「唉，這孩子！」拓跋淵無奈搖了搖頭。
長樂一口氣跑出御書房，穿過迴廊，跨過宮門，呼吸著宮外自由的空氣，心裡那團亂麻才漸漸鬆開。
她嘆了口氣，正要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拓跋宸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小跑著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氣喘吁吁：「姐姐，姐姐，你去哪？等等我！」
長樂停下腳步，轉過身，彎腰替弟弟整了整被風吹歪的發冠，嗔道：「你跟著我做什麼？回宮去。」
「我不！父皇在和沈大人議事，沒人陪我玩。」
長樂無奈地嘆了口氣，牽起他的手：「走吧，帶你去買糖葫蘆。」
拓跋宸眼睛一亮，乖乖跟著姐姐往外走。
剛出宮門，便看見聞家四兄弟齊刷刷地站在門外。
老大聞政東雙手抱胸，一臉嚴肅，像個小大人；
老二王政南蹲在地上逗螞蟻，被老大拽起來；
老三聞政北正踮著腳尖往宮門裡張望，看見拓跋宸，眼睛一亮；
老四王政曦最小，手裡舉著根糖葫蘆，吃得滿嘴都是。
「公主！」聞政東率先行禮，其餘三個也跟著喊。
拓跋宸早已掙開姐姐的手，跑過去拉住聞政北，兩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什麼。
長樂的目光卻越過這群人，落在遠處那道青衫身影上。
林慕白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握著一卷書，正往這邊張望。見她的目光掃過來，他立刻低下頭，轉身便走。
「慕白哥哥！」長樂喊了一聲，林慕白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停。
聞家四兄弟對視一眼，聞政東一揮手，四人便衝上去，將林慕白團團圍住。
聞政東仰著頭，雖然比林慕白矮了半個頭，氣勢卻半點不輸：「你跑什麼？沒看見公主叫你嗎？」
「你們幾個！」長樂叉著腰走過來，瞪了聞家兄弟一眼：「我和慕白哥哥說話，有你們什麼事？你們快走開，去陪著宸兒！」
老三聞政北倒是聽話，拉著拓跋宸就往一旁走。
其餘三人面面相覷，聞政東還想說什麼，被王政南拽了拽袖子，便不情不願地退開了。
「慕白哥哥，你最近怎麼了？怎麼都不來找我了？」
林慕白退後一步，垂下眼，聲音淡淡的：「公主殿下，臣說過，臣不是你的哥哥。」
長樂撇撇嘴：「今日父皇說要立我為儲君，但是我拒絕了。我不想困在皇宮裡，我只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耳根悄悄泛紅：「我父皇說，若是我喜歡的人去找他，他可以替我做主。」
林慕白的手指蜷了蜷。他當然聽懂了公主的話，可他卻只是又退後了一步，聲音依舊平淡：「那便提前恭喜公主了。」
長樂愣住了。她看著他這副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模樣，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什麼意思呀？」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明知道我喜歡的是你。你要是不喜歡我……我……我也不會纏著你！」
她說完，轉身便走。她想著，他一定會追上來，拉住她的手，可她走出好幾步，身後卻沒有任何動靜。
她忍不住放慢腳步，又放慢腳步，最後停下來，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林慕白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長樂跺了跺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遠了。
林慕白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他一直站在那裡，站到夕陽西下。
國師府里，白知玉正坐在廊下喝茶。
見兒子回來，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往自己屋裡走，連招呼都沒打，眉頭便皺了起來。他放下茶盞，跟過去敲門。
「臭小子！給我出來！你還敢跟你老子擺臉色？」門內沒有動靜。
白知玉又敲了幾下，還是沒反應，正要抬腳踹門，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林慕白站在門口，面色蒼白，眼眶微紅。
「說！到底怎麼了！」白知玉瞪著他。
「我……我……」林慕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林玄從廊下走過來，按住白知玉的手，低聲道：「小玉，你讓孩子慢慢說。孩子畢竟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林慕白看著父親和爹爹關切的目光，忽然膝蓋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孩兒不孝！」
白知玉被他這一跪嚇了一跳，眉頭擰得更緊了：「咋了？你做啥對不起你爹的事了？」
林慕白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心悅長樂公主。可……可是……」
「就這事？昭華不同意？」
「不……不是。」林慕白的臉紅了，從額頭紅到脖頸：
「她，她說讓我去找她父皇提親呢。可是……可是……我可是她叔叔啊！」
白知玉怔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不是，就這事啊！」白知玉笑夠了，抹了抹眼角，彎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你這些日子天天躲著長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還以為怎麼了。叔叔怎麼了？又不是親叔叔當年陛下他爺爺可是說了，要將他孩子和我孩子定娃娃親的。如今讓他重孫女和你定親，那不是正好？也算圓了先帝的遺願。」
林慕白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白知玉，完全沒想到爹爹會這麼說。
他以為爹爹會斥責他不知天高地厚，會說他配不上公主，會讓他斷了這個念想。
可他只是笑著說——正好。
「行了，別跪了。」白知玉伸手將兒子拉起來，拍了拍他膝上的灰。
「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去提親，躲在家裡有什麼用？難不成你還指望公主自己跑來求著嫁給你？」
白知玉看著他這副又羞又窘的模樣，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明日一早，我帶你去找陛下提親。先把婚事定下來，省得別的小子惦記。我聽說聞家那四個小子天天圍著公主轉，再拖下去，你連湯都喝不上。」
林慕白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像點了燈，亮得驚人。
「爹。你對我最好了！」林慕白抱住白知玉的腰。
白知玉哼了一聲，林玄跟在他身後，忍著笑，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院子裡桂花飄香，晚風吹過，落了一地金黃。
這一夜，林慕白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公主紅著眼眶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後悔了，後悔沒有追上去，後悔沒有拉住她的手。
他閉上眼，在心裡默默對她說——再等等。明日，我就去找你。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著國師府的琉璃瓦，也照著公主府那一樹桂花。
長樂公主趴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把林慕白罵了八百遍。
罵著罵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恨恨地想：明日他若還不來，她就……她就再也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