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大婚那日匆匆一瞥,未及細看。」白知玉目光含笑,在楚長瀟身上停留片刻,轉向拓跋淵時帶了分揶揄,「如今瞧著,確是一表人才。你小子,眼光不錯。」
「白爺爺,您就別拿我取笑了。」拓跋淵笑著告饒,神情是罕見的親近與敬重。
楚長瀟看著兩人自然熟稔的互動,心下微訝。眼前人身著玄色道袍,銀髮如雪,面容卻光潔清俊,若非那滿頭華發與眼中沉澱的歲月痕跡,說他比拓跋淵還年輕些,楚長瀟只怕也會信。
「長瀟,」拓跋淵引他上前,語氣認真起來,「我瞧你昨日氣色不佳,今日特地請白爺爺來為你瞧瞧。快坐下,白爺爺平日可不輕易為人看診。」
楚長瀟聞言,未多推辭,朝白知玉拱手一禮:「有勞白爺爺。」
白知玉捻須微笑,示意他在案几旁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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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楚長瀟對面坐下,伸出三指,輕輕搭上對方腕脈。起初面色尚是平和,不過片刻,那抹淡然的笑意便緩緩斂去,眉頭漸蹙。
時間一點點過去,靜謐中只聞更漏細響。拓跋淵原本輕鬆的神色也隨著白知玉凝重的表情而消散——國師診脈,何曾需要這樣久?
「白爺爺,」他終於忍不住,聲音里透出急切,「究竟如何?」
白知玉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抬眸仔細端詳楚長瀟的面容,片刻後才沉沉一嘆。
「你平日是否常感胸悶心悸,夜難安寢,多夢易醒?」
楚長瀟一怔,點了點頭。自從離開臨安,胸口的隱痛便如影隨形,夜裡更是輾轉難眠。說來諷刺,反倒是拓跋淵賴在他房中的那幾日,他因倦極方能勉強入睡。
「唉……」白知玉收回手,神色愀然,「臨安的狗皇帝,端的是狠毒心腸。你當日飲下的,哪裡僅是散去內功的藥——那分明是索命的劇毒!若非你內力極為深厚,強行將毒性壓下、逼出大半,只怕當時便已……」
他頓了一頓,字字清晰卻如冰錐墜地:「即便如此,毒素終究傷了根本。依你如今脈象……怕是難熬過一年之期。」
「什麼?!」拓跋淵霍然起身,面色驟變,「白爺爺,此話當真?!難道……就沒有解毒之法?」
楚長瀟竟活不過一年!
難怪……難怪臨安皇帝那般痛快地允准和親。他們送來的從來不是什麼震懾北狄的將軍,而是一枚早已算好時日、註定湮滅的棄子。
「瞧你著急的,我看楚小將軍本人都沒你著急。」白知玉收回手,淡淡說道。
楚長瀟剛聽到這個消息,其實也有一瞬間的怔愣,可他隨即卻有些釋然,如若不是拓跋淵強娶,他早就該斷送了性命。
可能,這就是命吧。
「哼,不過你運氣不差,遇上了我白知玉。」老者拂了拂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於胸的淡然,「若是旁人,只怕真就束手無策了。」
「白爺爺!我就知道您老人家有辦法!」
拓跋淵與楚長瀟幾乎同時抬頭望向白知玉。尤其是楚長瀟,原以為生機已絕,此刻眼中倏然亮起一點微弱卻真切的光——直到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識到:
他,還不想死。
「我開一劑方子,待會兒淵兒隨我去抓藥。這服藥期間——」白知玉筆鋒一頓,抬眼看向拓跋淵,慢慢道,「須忌酒,忌辛辣厚味。最要緊的是,忌房事。」
「白爺爺,你放心吧,我會遵醫囑的。不過,這藥需要喝多久啊?」
明明是楚長瀟喝藥,遵醫囑的卻成了拓跋淵。
「先服七日。七日後我再來複診。」白知玉起身,朝外走去,「走吧,隨我去寫方子。」
拓跋淵轉向楚長瀟,語氣不由放柔:「長瀟,你好好歇著,別多想。白爺爺醫術通玄,定能治好你。」
楚長瀟輕輕頷首。拓跋淵深深看他一眼,這才轉身隨白知玉踏出房門。
一離開楚長瀟的院落,拓跋淵便引著白知玉疾步走向一處僻靜的偏殿。他四下環顧,確認無人尾隨後,方掩上沉重的殿門。
「白爺爺,」拓跋淵轉過身,語氣是肯定的,「您方才……是不是還有話未說完?」
白知玉撫須一笑,眼中閃過讚許:「你這小子,果真敏銳。」
他神色漸肅,「支開他,確是有話要單獨對你講。楚長瀟的身子……虧損甚巨。莫說生子,便是徹底調養回來,一年時光,都只是老夫的保守估計。」
「什麼?!」拓跋淵瞳孔驟縮,幾乎未加思索,便「撲通」一聲跪倒在白知玉面前,「白爺爺,求您救他!」他抓住老人的衣擺,聲音里透出罕見的慌亂,「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
「快起來!」白知玉忙彎腰攙他,眼中滿是無奈與疼惜,「瞧你這孩子,急成這樣。」
拓跋淵卻不肯起,只低著頭,聲音悶悶地傳來:「我不在乎他能否延綿子嗣,也不在乎他是男是女……我只想他好好活著,長長久久地……陪在我身邊。」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清,卻沉甸甸地壓在殿內寂靜的空氣里。
白知玉凝視他片刻,終是長長一嘆:「我又沒說不幫。」
他將拓跋淵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當務之急,是先解他體內沉積的餘毒。毒素一清,壽數便無大礙。至於內力能否恢復……老夫只能盡力一試。成與不成,皆看天意與人運,你需心中有數,莫要強求,更不可因此怨懟。」
「孫兒豈敢怨您!」拓跋淵急道,「只要有一線希望能救長瀟,便是要我的性命——」
「閉嘴。」白知玉輕斥一聲,目光卻溫和,「我要你的命做什麼?傻話。」
他轉身走向案邊,提筆蘸墨,「時辰不早了,我先擬一張解毒的方子。今日午膳後,便讓他服下第一劑。切記——謹遵醫囑,按時按量,不可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