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舉三得

  清風與明月將那份細心整理的紙箋妥帖收好,待拓跋淵下了早朝回院,便恭敬呈上。

  拓跋淵接過,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揮手令二人退下。直到房門掩上,他才在案前坐下,將那疊紙輕輕鋪開。

  目光逐字掠過,起初尚顯平靜,而後便越看越慢,越讀越沉。

  那些墨字仿佛活了過來——他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掛在槐樹枝頭,衣袍倒卷卻小心護著掌中幼鳥;看見九歲的少年攥著半塊饃追賊三條巷,眉眼神氣亮得像晨星;看見十二歲的他在黎明庭院中揮出認真的一槍……

  那些他不曾參與的歲月,那些被烽煙與權謀掩蓋了的舊日模樣,此刻竟穿過紙背,清晰如昨。

  拓跋淵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畏寒」「好溫酒」那幾個字,又在「怕黑,帳中常留一盞小燈」處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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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合上紙頁,朝外喚道:

  「知書。」

  侍女應聲而入。

  「天氣轉涼了,」他語氣如常,卻在稱呼出口前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去給孤的太……男寵,裁一身新衣。」

  他抬眼,補充道:「要黛紫色的。」

  「是。」知書垂首應下,悄然退去。

  知書退下後,拓跋淵閉目靜坐了片刻,方才自暗格中取出一卷厚重的羊皮城防圖。他將圖在案上徐徐展開,北狄及其周邊的疆域脈絡便清晰地呈現於燭火之下。

  年關將近,這本該是團聚安憩的時節,可他的眉頭卻越鎖越緊。

  每逢冬日,草原枯竭,存糧不足的周邊部落便極易鋌而走險,南下劫掠。戰事,往往在歲末最易點燃。

  他不得不防。

  指尖划過輿圖南側——武陵、竹燕、正月三國赫然在目。這些部落早已歸附,每年遣使納貢,去年甚至各自送來公主以示忠誠。

  父皇為免母后煩心,一道旨意便將那三位公主全送進了東宮,成了他名下那三位「才人」。

  拓跋淵嘴角浮起一絲冷淡的弧度。彼時他長駐邊關,東宮空置,養著她們不過多個名頭,按時發放份例,圖個清靜。

  可如今……想起楚長瀟竟與她們同桌打牌、笑語晏晏,甚至贊她們「漂亮」,一股無名燥意便竄上心頭。

  開枝散葉?誕下麟兒?

  他拓跋淵的子嗣,豈能成為安撫附屬部落的籌碼?那些女人,他連碰都不會碰。

  將腦中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他目光再度凝於圖上。東面大片疆土屬臨安,加上他「聘禮」中送出的十座城池,臨安的版圖如今更為龐大。

  除此之外,便是星羅棋布、依附於兩大國縫隙間的小部族——戎羌、赤胡、山越……這些部落雖小,卻如餓狼環伺,每逢雪季便滋擾邊境,劫掠商旅,禍害邊民。

  前兩年他全心應對與臨安的戰事,無暇他顧。如今兩國既已聯姻休戰,他正好騰出手來,將這些虱子般的禍患一一拔除,徹底收編。

  指尖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標註著「戎羌」的位置。

  此部族盤踞北狄西北邊境多年,每逢秋冬便縱馬南下,劫掠邊鎮,殘害百姓,氣焰最為囂張。拓跋淵眼神微冷——就拿它開刀,以儆效尤。

  「董十。」他揚聲喚道。

  貼身侍從應聲而入。

  「去安王府一趟,請二皇子至宴春樓一聚。就說……孤有要事相商。」

  燕春樓雅間內,拓跋淵獨自斟了一盞酒。二皇子拓跋珞由也匆匆趕到,拓跋淵見對方竟比他還著急,倒是有些意外。

  拓跋珞由在他身邊瞧了一圈,愣是沒看到想見的人,不免有些泄氣,原本以為有正事商量,他的大哥拓跋淵定會把蘇燼明帶在身邊,豈料對方竟是獨自前來。

  「大哥今日怎麼得空召我?自成婚後,想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拓跋淵將他那一瞬的失落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卻不點破,只抬手為他斟滿酒杯:「少拿這話揶揄我。今日找你,是為正事。」

  他將帶來的城防圖在案上鋪開,指尖點向戎羌所在:「我在父皇面前立下的軍令狀,你我都清楚。如今已入冬,往年此時,周邊這些部族便蠢蠢欲動。」

  他目光銳利地抬起,「我意已決,首要目標,便是戎羌。此部族屢犯我邊境,民憤已久,正可藉此一舉拿下,以震群小。」

  他頓了頓,看向拓跋珞由:「你意下如何?」

  「我能有什麼意見?」拓跋珞由端起酒杯,笑意裡帶著幾分玩味,「行軍打仗的事我一竅不通。大哥明明娶了位將軍回府,不去問行家,反倒來問我這個門外漢。」

  拓跋淵聞言眸光驟然一亮——是了,他怎麼忘了楚長瀟!那人縱橫沙場多年,若論用兵,只怕北狄朝中無人能出其右。

  可念頭一轉,昨夜自己借著酒勁將楚長瀟門板都拍碎了。此刻再去求問,面子上實在有些掛不住。

  拓跋珞由將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在眼裡,心中瞭然:「怎麼,跟大嫂鬧彆扭了?」

  他搖頭輕嘆,「當初勸你你不聽。那楚長瀟既能替臨安收服周遭諸部,又豈會是池中之物?連臨安皇帝都忌憚的人物,你倒好,非要娶回來供著。」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拓跋淵擰眉,「還不快幫我想想法子!」

  娶都娶了,讓他放手?絕無可能。

  「罷了罷了,誰讓你是我大哥。」

  拓跋珞由擱下酒杯,正色道,「可大哥想過沒有,與其將他當作金絲雀鎖在籠中,不如放手讓他振翅。他生來便是將領,你帶他同上戰場,一可借他謀略為你所用,二能並肩作戰、增進情誼,三來——」

  他傾身向前,聲音壓低,「父皇與朝臣見了,只會覺得你娶他是為國謀才、深明大義。待他助你奪回城池,誰還敢非議你這樁婚事?」

  他直起身,眼中閃過慧黠的光:「一舉三得,大哥以為如何?」

  拓跋淵沉默良久,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沒想過。」

  他嗓音沉了下來,帶著罕見的澀意,「可你有所不知——長瀟他被臨安的狗皇帝下毒,內力已失。戰場刀劍無眼,我……不敢讓他涉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