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同乘

  第513章 同乘

  指尖最後拂過桌面,殘留的絕望緊繃感如靜電般刺痛皮膚,又迅速消散在死寂的空氣里。

  關於劉和光,關於那場致命晚宴,關於那驚鴻一瞥的「第三人」黑影,能榨取的線索似乎都已被這節車廂的每一寸空氣,每一粒塵埃壓榨殆盡。

  劉和光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幾圈殘酷的漣漪和一個註定沉沒的結局。

  路明非直起身,黃金瞳在昏暗中灼灼燃燒,掃視著這片被凝固的時光和龍王威儀浸透的空間。

  書架、小攤、餐桌、嵌入車廂壁的玻璃碎片,除此之外,再無新意。

  「到頭了。」他對自己說,聲音在過分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

  留在這裡,不過是咀嚼失敗者的殘渣,徒增寒意。目標在車頭,或者說,在操控這趟幽靈列車的核心所在。

  他需要答案,關於這個尼伯龍根的,關於幕後之人的,而不僅僅是一個搏命之人的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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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轉身,靴底踩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再次發出微弱的沙沙聲,仿佛行走在巨獸的食道里,向著更深更黑暗的源頭進發。

  鏽蝕的鐵門在身後早已合攏,隔絕了來路,前方只有延伸向黑暗的甬道,連接著下一

  節未知的車廂。

  路明非推開連接處的門,踏入下一節車廂。

  出乎意料,並非同樣的「客廳」布置,而是回到了地鐵車廂該有的模樣,冰冷且空蕩,一排排蒙著薄塵的金屬長椅。

  慘白的燈光從頂部燈條均勻灑下,光線呆板而缺乏生氣。他微微皺眉,這變化透著刻意的平庸,像是為了掩蓋什麼。

  路明非沒有停留,繼續前進。

  腳步在空曠的車廂里迴響,每一步都踏在緊繃的神經上。他開始在心裡默數。

  一步,兩步,三步——

  時間感在尼伯龍根里是扭曲的奢侈品,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步距和時間。

  路明非估量著自己的步幅,大約七十厘米左右。

  同時,他心裡也開始計時,一秒、兩秒————

  北京地鐵的車廂長度他爛熟於心,一節標準B型車大約19米,算上連接處,整列車通常6節或8節編組,長度一百多米到接近兩百米。他從車尾那節客廳開始走,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以他穩定、幾乎勻速的步伐,每分鐘至少能走60到70步,算下來至少走了九百到一千步,距離超過六百米。

  這他媽早就該貫穿整個車組,甚至可能來回走了幾趟了!

  可他眼前,依舊是仿佛永無盡頭的車廂甬道,推開一扇門,是同樣的冰冷長椅和慘白燈光,再推開一扇門,依舊如此!

  窗外的黑暗是絕對的,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列車本身在粘稠的時間裡滑行的詭異穩定感,沒有絲毫鋼鐵摩擦的噪音和慣常的搖晃,像是在一條通往深淵的血管里穿行。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悄悄纏繞心臟,這已經不是迷路那麼簡單。空間在這裡被摺疊拉伸,或者,這列車本身就是一個莫比烏斯環般的陷阱。

  「鬼打牆?」路明非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這詞兒用在這裡都顯得太溫柔了。

  他想起卡塞爾學院關於空間扭曲理論的晦澀教材,當時還覺得是教授們在故弄玄虛。

  現在,他只想說:教授們,你們講得太保守了。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饕餮與傲慢冰冷的觸感透過刀鞘傳來,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芬格爾那傢伙要是在,肯定已經開始嚷嚷著寫遺書分裝備了。但此刻,只有他自己。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重新冷靜下來,黃金瞳掃視周圍,試圖找出空間的破綻。

  牆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嚴絲合縫,光滑冰冷,反射著呆板的光線,沒有任何能量異常波動的跡象。

  「再走五分鐘。」路明非對自己下了最後通牒,「如果還看不到車頭,那就掀桌。」

  路明非有這個能力撕碎列車,但身處遊戲中,從此前的幾個關卡當中看,如果能遵守規則破關,那麼往往收益最大。

  決心已下,路明非心中反而有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他開始倒數,每一步都踏得更加沉重,繼續丈量這通往最終的距離。

  三百秒——

  他走過一節又一節完全相同的車廂,推開一扇又一扇冰冷的門。

  窗外的黑暗永恆不變,車廂內的景象如同複製粘貼。時間感徹底混亂,唯有心中的倒計時像垂死者的心跳,清晰而固執。

  兩百秒——

  他甚至嘗試用刀尖在車廂壁上刻下記號。鋒利的饕餮輕易劃開金屬表皮,留下深深的刻痕。

  然而,當他懷著渺茫的希望推開下一扇門,期待看到自己留下的記號時,眼前依舊是光潔如新的冰冷牆壁。

  記號消失了,或者說,被重置了。空間在流動,在修正,他的掙扎如同在流沙中刻字。

  一百秒——

  絕望感開始像黑色的潮水般上涌,冰冷刺骨,他握刀的手開始用力。

  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地模擬掀桌的場景,列車粉碎後就立馬開Black sheep wall,地圖他不是沒有,只是明顯坐地鐵更省力和方便一些。

  五十秒——

  神經繃緊到極限,仿佛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黃金瞳燃燒著火焰,路明非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即將撲向懸崖的困獸,所有的力量都在肌肉纖維中壓縮蓄勢。

  他已經開始暴血了,從一度暴血慢慢向上攀爬。

  十秒——

  他停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手已經搭在了冰冷的門把手上。門後無論是什麼,都將是他倒數結束的終點。

  路明非閉上眼,最後一次凝聚心神,準備推開門,迎接那決定命運的最後景象。是車頭,還是又一次冰冷的重複?如果是後者,那麼——

  五、四、三——

  就在他心中默念到「二」,全身力量即將如火山般噴薄而出的瞬間。

  嗤一聲突兀的金屬摩擦聲撕裂了車廂內的寂靜。

  不是列車運行的聲音,而是某種巨大機械結構強行鎖死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緊接著,路明非腳下的穩定感驟然消失,一股強大的慣性力量猛地將他向前損去,他反應極快,身體瞬間繃緊,雙腿生根般釘在地板上穩住身形。

  而伴隨著巨大慣性而來的,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停頓感。

  列車,停住了。

  路明非猛地睜開眼,黃金瞳微微收縮。

  哧啦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氣動聲,緊挨著他所在位置的這節車廂側門,就在他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平滑地向兩側滑開了。

  刺眼的白光瞬間從門外湧入。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車廂內那種慘白,而是某種高功率冷光燈發出的光線,將門外小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與車廂內的昏暗和車門外無垠的黑暗形成極其刺眼的對比。

  這光來得太突然,像舞台劇開場時驟然打下的追光燈,只為迎接演員登場。

  路明非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瞳孔在強光刺激下急劇調整。

  下不下車?他想。

  門開了,像是在歡迎乘客上車,外面看起來是個月台,和平常地鐵里見到的月台沒什麼區別,很顯然能用來倒車或者等車。

  「下車!」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尖叫,就像漫畫裡常見的天使與惡魔環繞在他的腦袋兩邊,天使的聲音帶著他本能的求生欲。

  「下了車還能開地圖掛跑路,在車上就只能跟著這鬼車走,像被塞進罐頭裡的沙丁魚任人宰割。」天使繼續說,「路明非,你的優勢可從來不是硬剛,而是猥瑣發育,關鍵時刻開掛保命的跑路天賦啊!」

  就在路明非身體微微前傾,肌肉繃緊,準備在車門關閉前竄出去的剎那。

  有人的聲音從車門外那刺眼的白光區域,清晰地傳了進來。

  不是幻聽。

  是腳步聲,稀稀疏疏,帶著回音,踩在某種硬質地面上的聲音。

  還有交談聲。很低,很模糊,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是三個不同的聲音,兩女一男。

  其中一個女聲略顯低沉沙啞,另一個則年輕些,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腔調。男聲很輕,語速很快,像在低聲催促。

  路明非的動作僵住了,前沖的姿態凝固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點穴的雕像。

  月台有人?是有人在等車。他瞬間得到了答案。

  有人等車,那就說明這輛車還沒到終點!這扇門打開,不是為了讓他下車逃命,而是要上客。

  下車的衝動被他強行按捺下去。跑路的機會或許還有,但眼前送上門的信息源,錯過就太可惜了。

  這些乘客算是送上門的肥羊,不薅白不薅。得益於芬格爾平日裡的坑蒙拐騙,路明非下意識的想。

  電光火石之間,路明非做出了決定。他無聲無息地向後疾退。

  車廂連接處靠近車門的位置,恰好有一處因設備箱凸起形成的狹窄陰影區域,勉強能容納一個人緊貼壁面藏身。他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身體緊繃到極致。

  咔噠。

  腳步聲更近了,清晰地在月台上響起,伴隨著那模糊的交談聲,正朝著這扇敞開的車門而來。

  「可以上車了。」沙啞的女聲淡淡地說,似乎已經習慣了在尼伯龍根里坐地鐵。

  「來了來了,麻煩你一路幫忙了。」男聲回應,語氣帶著感激。

  另一個女生沒說話,只有細碎快速的腳步聲。

  來了!

  路明非的黃金瞳在陰影中亮得駭人,所有的感官提升到巔峰。

  他右手悄無聲息地搭在了饕餮的刀柄上,左手則虛按在腰間的傲慢之上。雙刀如同蟄伏的毒牙,等待著致命一擊的瞬間。

  三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刺眼的白光門框之中,邁步踏入了昏暗的車廂。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高瘦的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雙手插在兜里,姿態隨意,甚至可以說吊兒郎當。她微微側頭,似乎在觀察車廂內的環境。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消瘦的男人和女人,他們互相攙扶著,面色慘白,看起來都像是剛從古墓里挖出來的存在。

  兩個人互相對望,臉上的神情都有種劫後餘生的快感。

  但殊不知他們的下一劫要到了,就在那個穿風衣的女人視線即將掃到路明非藏身處的前一秒。

  錚!錚!

  兩聲幾乎重疊的,清越到令人心膽俱裂的刀鳴驟然響起,如同沉睡的古龍在深淵中睜開了雙眼!

  路明非動了!

  快!超越極限的快!壓抑了許久的運動神經在這一刻化作了撕裂一切的極速!

  他如陰影中炸開的黑色閃電,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沒有任何試探的虛招。目標明確,要以絕對的力量,瞬間剝奪對方所有的反抗能力。

  右手饕餮出鞘!沒有那吞噬一切的狂暴黑炎,刀身只是閃爍著幽暗的的冷芒。路明非的目標是那個穿風衣的女人,從外表上看,只有那個女人還有戰鬥能力。

  刀光並非斬擊,而是如靈蛇般詭異地一纏一攪。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瞬間作用,女人只覺得手腕一麻,想去抽武器的手立刻脫力。

  同時,饕餮冰冷的刀鋒已經如毒蛇信子般貼上了她的咽喉,那鋒銳的寒意讓她頸後的汗毛瞬間倒豎,仿佛只要他敢動一下,那刀鋒就會切斷她脖子與身體的連接。

  左手傲慢同步爆發,暗金色的刀光帶著雷霆萬鈞的狂暴氣勢,如同出閘的凶獸,目標直指那對攙扶在一起的男女,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橫掃。

  刀未至,那碾壓性的風壓和狂暴的力量概念已經撲面而來,讓兩人的面色更加慘白,男人想抬手格擋,但傲慢的速度和力量超出了他的反應極限。

  冰冷的刀背(路明非刻意用了刀背)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拍在他的後頸上,男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眼前一黑,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地向前撲倒。

  最後剩下的那個女人也被路明非刀尖抵住鼻尖,放棄掙扎。

  整個過程,從刀鳴響起,到三人被控制完成,沒有超過兩秒。

  「姓名來歷。」路明非低聲質問那個穿風衣的女人。

  與此同時,短暫停留在月台前的列車再次啟動,車門關閉,徹底絕了三人跳車離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