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剛撕開魚肚白，魔都的暑氣還沒徹底升騰起來。
路明非坐在收拾乾淨的老屋裡，面前攤開一個黑色雙肩背包，開始往裡面塞東西。
換洗衣物、泳褲、游泳眼鏡、人字拖、防曬霜、驅蚊水、充電寶、暈車藥。全是去海邊玩的標準配置，他一件件疊好塞進去，動作不緊不慢。以前在叔叔嬸嬸家，家裡本就不寬裕，出門旅遊是件稀罕事，嬸嬸的原話是「出去玩一天，回來菜價又漲了」。難得去一次，行李也是嬸嬸一手包辦，他連往包里塞條泳褲的資格都沒有。現在自己給自己收拾，感覺倒也不差——至少泳褲是他自己挑的，不是嬸嬸從超市清倉區隨手抓的那條螢光綠。
說到海邊，他昨天還真做了一番功課。蘇曉檣掛電話之後，他連夜在網上搜了夏令營的資料，翻了好幾頁往屆學長發的攻略帖。信息零零散散的，但拼起來也能有個大概：夏令營的地方叫霜鯨徑是一片季節性特殊海域，每年這個時候大鯤魚群剛好遷徙離開，整片海域會進入七天左右的融冰安全期。平時被霜鯨領域凍住的低階妖魔會短暫解凍，滿地都是僵直還沒緩過來的獵物，精魄和冰系材料隨手可撿。七天之後再封凍，又是一年。說白了，這就是個限時開放的資源副本，學校把夏令營定在這時候，擺明了是給新生送第一桶金的。
既然是去這種地方，光帶泳褲就不太夠了。
路明非翻出昨晚列好的清單，開始往包里塞特殊裝備。首先是幾支常見海妖獸毒素的解毒血清——攻略帖里有人專門提醒過，霜鯨徑雖然相對安全，但解凍的海域裡偶爾會混進被洋流帶來的蛇類妖魔，其中有一部分是亞熱帶甚至熱帶的毒鱗海蛇，被凍住的時候看著像根冰棍，一旦緩過來就是一口一個準。然後是治療藥劑，他沒找到能恢復魔力的那種——翻遍了論壇，確定這個世界好像根本沒有「回藍藥水」這種東西——只能退而求其次，帶了幾瓶加速傷口癒合和外傷消毒的處理藥劑。最後是法夫納的口糧，壓縮封裝，一大袋，夠它兩周的量。他把這些東西按優先級碼好，防寒內襯和防水外套塞在背包最容易拿的位置，畢竟到了海上，這兩樣是真正的保命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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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物件歸普通物件，特殊裝備歸特殊裝備。全部理完之後，他伸手摸向床底，拖出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硬質槍箱。
鎖扣彈開，咔嗒一聲輕響。
一把啞光黑色的M500轉輪手槍靜靜躺在定製的防震海綿中。槍身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通體亞光黑色鈦合金套筒，表面經物理氣相沉積處理過，杜絕任何反光暴露位置的可能。12.7毫米口徑，轉輪彈巢，號稱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手槍——但彈巢只能容納五發子彈。
這是楚天驕留給他的東西。實用至上，不搞花哨，在都市的夜色和雨幕中，它就是一抹絕對不會暴露位置的黑。
路明非拎起槍，入手墜感驚人，普通成年人單手持握都費勁，也就他不是什麼普通人。他翻過槍身，彈巢里已經裝填好了五發子彈，旁邊還壓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便簽，上面的字跡潦草但力道十足：
「三發標準配彈：一發弗里嘉麻醉彈，兩發汞核心鈍金穿甲彈。麻醉彈拿來練手，穿甲彈對付死侍夠用。最後一發是裝備部那幫瘋子從深潛器對龍裝藥里復刻出來的『精煉硫磺』爆裂彈，打中之後會劇烈燃燒，能對龍類次代種造成致命殺傷——代價是開完這一槍，你的整條胳膊大概會麻上半天。五發，省著點用。別死了。」
路明非把便簽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更潦草，像是寫完正事之後猶豫了幾秒才補上去的：
「真到要開第五槍的時候，別猶豫。」
路明非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便簽重新折好，放回槍箱夾層。
槍箱底層還壓著一副黑色皮革腋下槍套，肩帶是加寬的尼龍織帶，扣件全金屬啞光處理。他拎起來掂了掂，皮質厚實但已經被人提前撐開了弧度，剛好貼合M500的槍身曲線——不是新東西，是楚天驕自己用過的舊槍套。肩帶內側還有一道被汗水反覆浸透又曬乾的痕跡，邊緣微微泛白。
「國內武器看管的那麼嚴，老楚是怎麼把熱武器送進國內的？」路明非嘀咕了一句，解開外套，把槍套的肩帶繞過左肩，調整了一下鬆緊。M500插進皮套，重量壓在腋下，外套一遮，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這把槍能擊殺妖奴級妖魔。這是它和這個世界所有熱武器最根本的區別。
他以前查過這個世界的火藥發展史。剛接觸魔法體系的時候，他有過一個很樸素的問題——妖魔怕魔法，那幹嘛不直接上熱武器？火藥加鍊金術，不是更高效？
查完之後他只想說：好嘛，是我太天真了。
這個世界的火藥跟他原來認知里的根本不是同一個物種。為了能破開妖魔的皮，火藥里被摻進了加速火元素的礦物成分，爆炸動能遠超常規火藥——聽著很猛對吧？猛是真猛，但副作用也真不是開玩笑的。同樣分量的火藥，這個世界的版本炸出去，後坐力能把一個普通成年人的手腕直接報廢。你想減少火藥量來降低後坐力？恭喜你，威力也跟著掉到連妖奴的皮都擦不破。
說白了，這玩意兒從根子上就是個悖論：夠勁的藥量你扛不住，扛得住的藥量不夠勁。
更要命的是，不管是強化火藥還是鍊金槍身，每一步都離不開鍊金術——這就從根本上把「量產普及」這條路給堵死了。有這功夫折騰火銃，夠培養好幾個初階法師。所以熱武器在這個世界連起步都沒邁出去，剛冒出個火銃的雛形就被直接判了死刑。轉輪、連發、自動裝填——這些概念根本連出現的機會都沒有，整條科技樹從一開始就被人連根拔了。
「合著這個世界的熱武器發展史，是一部從入門到入土的極簡史是吧。」路明非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但這把M500不一樣。它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是另一個世界軍工體系幾百年疊代出來的成熟作品，又經龍族鍊金術加持，才能在這個熱武器集體拉胯的世界裡打出一個例外——穿甲彈能洞穿妖奴級妖魔，鍊金彈頭能造成有效擊殺。在這個連火銃都被當古董的世界裡，這把槍簡直是降維打擊。
但也僅僅是妖奴級。更高階的妖魔，這槍的極限就到了。
說到底，它只是緊急防身用的底牌。真正的依仗，還是自己的魔法。
路明非拍了拍外套底下M500的輪廓，把槍械隔層拉好，拉上背包拉鏈。除了這張底牌，他身上還帶了靈級星辰魔器指環、黃金羅盤、煉化後的鍊金短劍，一身配置拉滿，堪稱本屆新生最豪華的實戰行囊。他又檢查了一遍背包側袋——泳褲在，防曬霜在，充電寶在，好，齊全了。
收拾完畢，拉上背包拉鏈，負重壓肩的瞬間，路明非心態徹底穩住。
兩周霜鯨徑，一千萬覺醒石的起步資金，就靠這一波了。
背上背包，鎖上老屋大門，路明非打車直奔仕蘭魔法高中。
清晨七點，仕蘭校門口早已人聲鼎沸。
不同於平日的早讀肅穆，今天的校門口滿是少年少女的鮮活氣息，清一色背著戶外行囊、穿著輕便作戰服，都是成功覺醒魔法、獲得夏令營參加資格的本屆新生。整片校門口熱鬧卻不混亂，各班按隊列整齊站位，高階導師帶隊值守，專車大巴整齊停靠在路邊，蓄勢待發。
......路明非背著黑色背包，低調混入人群。他以為自己夠低調了，但顯然「今年最優秀學生」這個頭銜不太允許他低調。
「路明非？你也來了？」有人認出他，語氣帶著意外。
「聽說你今年考核第一啊，牛逼。」
「之前怎麼沒在報名名單上看到你？」
路明非一一應付過去，臉上掛著那種「對對對我就是來打個醬油」的標準尬笑，嘴上說著「運氣好運氣好」，心裡卻在瘋狂吐槽：別問了別問了，再問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難道要我跟你們說我跟惡魔做了個交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你們大概會直接把我扭送精神病院。
「路明非。」
一個清亮又帶著幾分慵懶的嗓音從人群中穿出來，不高不低，偏偏就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蘇曉檣從人群里走出來。她今天沒穿什麼作戰服，上身是件真絲襯衫，領口松松繫著一條絲巾，下身是高腰短褲配一雙過膝長靴，腕上搭著一副墨鏡，整個人像是從時尚雜誌的度假專題里直接走出來的。高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蕩，耳垂上兩顆珍珠耳釘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她往路明非面前一站，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背包，又從背包掃回臉上，然後伸出手，直接扣住他手腕往自己這邊一拽。
「磨蹭什麼呢，等你半天了。」
路明非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她右手邊了。周圍幾個原本還在七嘴八舌的人瞬間噤聲，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彈跳。
「會走倒是快點走。」蘇曉檣鬆開手，絲毫不覺得剛才的動作有什麼問題，「站這兒跟個電線桿似的，再杵兩分鐘全年級都圍過來找你簽名了。」
路明非想說哪有那麼誇張，一抬頭發現不遠處還真有人在往這邊張望。他把反駁咽回去了。
他掃了一眼蘇曉檣這身裝扮，心想：好嘛，別人來參加魔法歷練夏令營恨不得把防彈衣焊在身上，這位大小姐直接把機場走成了T台。不過說實話，她穿這身確實比穿校服好看——當然這話他打死也不會說出口。
「你昨晚又熬夜玩到到幾點？」蘇曉檣忽然問。
「呃，也沒有一直玩，我也上網查了一下資料。」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蘇曉檣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但緊接著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一些，「到了霜鯨徑跟緊我。有些東西網上查不到——搶妖魔別站下風口，別穿太扎眼的顏色，霜鯨殘骸不能碰，那玩意兒帶領域殘留，碰了凍傷皮膚。」
路明非點點頭，老老實實記下。
「還有，」蘇曉檣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外套底下頓了一下，「你左邊肋側藏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從剛才走路姿勢就不對。」
路明非一愣，下意識伸手按了按外套底下的M500。好嘛，小天女的眼睛是X光嗎？
「一件鍊金裝備。」他想了想，選了個這個世界能理解的詞，「長輩留的，防身用。」
蘇曉檣挑了挑眉。在這個世界，「鍊金裝備」是個涵蓋範圍很廣的詞——從魔具到護甲到稀奇古怪的鍊金造物，什麼都能往裡裝。她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只是收回目光，淡淡說了一句：「別讓帶隊老師發現。高危違禁品查出來會直接取消資格。」
「我知道。」路明非說。
蘇曉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朝隊列前方走，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愣著幹嘛？歸隊。」
路明非趕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