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雨落狂流之暗4

  「你本不該來的,那不是屬於你的命運,哥哥。」

  死寂的車廂內,一道聲音驟然響起。清淡,空靈,卻如同冰錐般精準地刺入路明非的耳膜,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路明非猛地撐著座椅坐直身體,心臟驟然收緊,錯愕地環顧空無一人的車廂。他恍惚覺得自己只是沉沉睡了一覺——奧丁、八足神駒、永恆之槍、捨身斷後的楚天驕、驚懼奔逃的楚子航,所有驚心動魄的廝殺,通通是大夢一場。

  可下一秒,他就看見了身側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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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鳴澤靜靜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剪裁得體的純黑色西裝,襯得少年身形清挺,眉眼乾淨,周身卻縈繞著遠超年齡的漠然與深邃。他目視前方雨幕,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風景。

  「我是來參加葬禮的。」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個男人,要死了。」

  路明非呆呆地凝視著他,僵坐良久。渾身的緊繃與慌亂慢慢褪去,最終默默坐回座椅,將身體縮進溫暖的暖氣里,貪婪感受著這片刻的安穩。

  「你在幹什麼?」路鳴澤側頭看他。

  「抓緊時間休息!」路明非粗重地喘著氣,胸腔還殘留著直面神性的窒息感,語氣帶著幾分暴躁與無奈,「等我做完這場夢,我還有一大堆事要做,我忙得很!拜託你!就算我是你的召喚獸,能不能尊重一下召喚獸的基本權益?別在我忙得快吐血的時候,突然把我拉進夢裡折騰,行不行?」

  路鳴澤沒有立刻回答。他安靜地看著路明非,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在看一個永遠學不會聰明的笨蛋。

  「你以為現在是場間休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做夢的這段時間,現實時間從未凍結。我們在這裡對話的每一秒,外面的廝殺都在繼續。那個男人每多撐一秒,都是在拿命在填。」

  路明非的笑容僵在臉上。

  路鳴澤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無盡的雨幕。雨水沿著看不見的玻璃傾瀉而下,模糊了所有風景。

  「人不是斷氣的時候才真的死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人會死三次。第一次是斷氣,生物學的死亡;第二次是下葬,被世人遺忘,徹底退出社會的軌跡;第三次,是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徹底忘記他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徹底的死亡。」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男人的命運,早已被世界鎖定。」路鳴澤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物理定律,「那是昆古尼爾執掌的命運權柄,是此方世界的底層規則,哪怕禁咒級的力量,也無從逆轉。長槍必定命中,生命必定終結。終末之後,除了你和楚子航,這世間再也無人記得楚天驕存在過。」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路明非死死盯著路鳴澤,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甘、憤怒,還有那種他從小就熟悉的、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卻死活不肯認命的執拗。

  「只要我和楚子航記得他,他就不算真的死。」他的聲音嘶啞。

  路鳴澤轉過頭,那雙澄澈得近乎冰冷的眼眸靜靜看著他。

  「可你們已經被奧丁打上了宿命標記。」他說,「終有一天,哥哥,你們也會殞命於昆古尼爾的槍下。到那時,世間再無一人記得那個雨夜捨身弒神的男人——他會徹底消散在歲月里,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沉默。

  然後路明非驟然低吼出聲:「關你屁事!」

  聲音嘶啞,帶著無力的暴怒,像是在對抗命運,又像是在對抗眼前這個永遠雲淡風輕的少年。

  路鳴澤沒有生氣。他甚至微微歪了歪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路明非,眼底卻透出一種徹骨的悲涼。

  「兩個孤獨的人,要一起孤零零地死去,一點都不難過嗎?」他頓了頓,聲音驟然壓低,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厚重滄桑,仿佛曆經萬古孤寂,「比孤獨更可悲的是,你明明深陷孤獨,卻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你從不孤單。」

  車廂里的氣氛驟然凝固。

  路明非盯著路鳴澤,瞳孔微微震顫。

  「孤獨能當飯吃嗎?」他煩躁地在狹小的車廂內轉圈,心口悶得發慌,「少跟我整這些文縐縐的!你是詩人嗎?夠了沒有!我沒空陪你在這裡傷春悲秋!」

  「別急。」路鳴澤抬手止住他的焦躁,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抓狂的從容,「時間雖然不會停止,但這裡的時間流速遠比外面緩慢。你回去之後,依舊來得及救下你的朋友。前提是——」

  他看向路明非,眼神幽深如淵。

  「——你擁有逆天改命的本事。」

  路明非瞬間停下動作,長長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座椅,大口喘著粗氣:「早說不就完了!嚇死我了,我再歇會兒,真的快累死了。」

  車廂重回安靜。雨聲淅瀝,久久不散。

  路鳴澤靠在座椅上,目光掠過路明非的側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故作輕鬆,像極了一個在懸崖邊跳舞還非要裝作如履平地的小丑。

  「喂,廢柴。」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閒天,「你這輩子,到底有沒有什麼真正的人生目標?」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望著白茫茫的雨幕,輕聲呢喃:「我嗎?大概就是成為頂尖的禁咒魔法師,和一幫兄弟闖出一片天地,守護好自己在乎的人,以後風風光光的,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錯過我的人,都好好看看。」

  路鳴澤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願望,真的是這樣嗎?」他問。聲音不大,卻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回音。

  路明非撇嘴:「屁嘞,復什麼仇。」

  路鳴澤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直直地看著路明非,目光忽然變得很銳利,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割人,但壓在皮膚上,沉甸甸的。

  「你根本不會為這個目標拼上自己的人生。」他說。

  聲音不大,語氣也不算重,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陳述。可路明非的笑容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他嘴角還維持著上翹的弧度,眼底的光卻一點一點暗下去。

  路鳴澤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就那麼安靜地看著路明非,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考官,等著考生自己把卷子翻到背面。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從很遠的、他不怎麼願意翻出來的角落。

  上初中那年,父母把他丟在叔叔家,拎著行李箱頭也沒回地上了飛機。他站在門口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心想沒關係,反正過年他們就回來了。後來過年他們沒回來。後來很多個過年他們都沒回來。

  他開始變「衰」的。成績不好不壞,朋友不多不少,老師記不住他的名字,同學叫他「路神人」——不是什麼好話,是說他成天神神叨叨的,像個笑話。嬸嬸的臉色他看了三年,看懂了。那不是針對他,是針對他這張多出來吃飯的嘴。他學會了在飯桌上少夾菜,在客廳里少出聲,在網吧待晚一點——不是為了打遊戲,是為了少回去面對那雙眼睛。

  他就那麼不溫不火地過了三年。沒有崩潰,沒有逆襲,沒有突然頓悟然後考第一名。就是活著。像一塊被人隨手扔在角落的抹布,沒有徹底爛掉,但也從來沒被洗乾淨過。

  然後命運的轉折來了。穿越,魔法世界,金手指。一切像小說里寫的那樣——他不是普通人,他有天賦,他是別人口中百年難遇的天才。禁咒魔法師之路在他腳下鋪開,像一條金光大道。

  可那又如何呢?

  他站在那條大道上,回頭看了看,發現自己的影子還是那個衰仔的形狀。他有了飛人的力量,可他懶得飛。不,不是懶。是他在原來的世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經習慣了那個小房間、那張硬板床、那碗涼了還要說謝謝的飯。他貪圖那一點點的溫暖——哪怕嬸嬸的冷臉也是熟悉的,叔叔的沉默也是安穩的,至少那是一個「家」的形狀。他寧願縮在那個殼裡,也不願意真正走出去。

  他心裡清楚得很。

  路鳴澤說得對。他根本不會為了那個「人生目標」拼上自己的命。不是因為那個目標不好,是因為他從來就不覺得自己值得為任何東西拼命。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怎麼可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以後」豁出一切?

  路明非攥緊了拳頭。

  有種說不清的火氣從胃裡往上躥。不是對路鳴澤的——是對自己的。他很清楚路鳴澤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正因為是真的,才讓他覺得噁心。像一面鏡子突然被搬到面前,鏡子裡那個人的模樣他不想看。

  自從上初中離開父母之後,他衰了三年。好不容易迎來了命運的轉折,穿越到了一個有魔法的世界,像小說裡面的主角一樣,各種各樣的金手指拿到手軟,是人人口中的天才。可他還是那個衰仔。明明有了飛人的力量,卻因為懶惰和貪念那一點點、哪怕是一點點的溫暖,在原來的世界依舊待在叔叔嬸嬸家,受著嬸嬸的氣,全校人都笑話他是路神人。結果就這麼一個衰仔——

  師兄依舊願意向他伸出援手。在這個暴風雨的夜裡,特意送他回家。

  他只是個蹭車的。楚子航送他只是順路,甚至可能只是出於禮貌。可他知道師兄不是那種會「禮貌」到冒著暴雨開車送同學回家的人。師兄是認真的。認真到在這種生死關頭,還記得讓他待在車裡別動。

  還有師兄的父親。

  路明非想起楚天驕單手抽刀洞穿車門的樣子,想起他嘶吼著撞向那個金色瞳孔的巨人,想起他說「別怕,死侍沒有公民權」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真帥啊。為了自己的兒子,拿把刀就敢和神明硬拼。

  這麼帥的人,要死了。

  因為什麼呢?因為他是楚子航的父親?因為他的血統?因為這場該死的雨?因為那個坐在八足馬上、連臉都看不清的所謂「神」?

  路明非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悶得他喘不過氣。不是悲傷,是憤怒。是那種「老子明明已經拿到外掛了憑什麼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的憤怒。是那種「這個世界不講道理到讓人想掀桌子」的憤怒。

  真他媽不爽。

  「好吧,我懂了。」路鳴澤緩緩點頭,語氣鄭重下來,「我可以幫你。但是,我有條件。」

  路明非瞬間精神緊繃:「什麼條件?」

  「你讀過《浮士德》,對吧?」

  「讀過,陳雯雯推薦的。」路明非隨口回應,隨即補充,「你不認識她,我高中同學。」

  「我認識。」

  路鳴澤的語氣篤定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是你的弟弟路鳴澤,你隨口提過幾千遍的人,我怎麼會不認識。」

  路明非一臉嫌棄:「少來!我表弟身高體重都是一百六,跟你半點不像,別亂攀關係!」

  路鳴澤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徑直切入正題,聲音忽然變得不像一個少年該有的樣子——古老、清晰、帶著某種歷經千帆後的從容。

  「魔鬼靡菲斯特與浮士德打賭,奴僕侍奉主人,一旦主人滿足於世俗安樂,靈魂便歸魔鬼所有。我的契約與之類似——我可以幫你實現願望。但不是現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頓了頓,「是真正能改變一切的願望。」

  「見鬼!你到底是哪路魔鬼?非要我的靈魂幹什麼?」路明非渾身一僵,瞪大雙眼,滿臉警惕。

  路鳴澤輕輕搖頭,像是在糾正一個幼稚的誤解。

  「不是單純的靈魂。我要交換的,是你的全部生命——肉體與靈魂,一概囊括。」他看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本就毫無意義,不是嗎?」

  「滾!你腦子裡裝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路明非瞬間警惕拉滿,雙手抱胸。

  路鳴澤無奈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認命感。

  「簡單來說,我可以成為你的專屬召喚體,幫你對抗難以對抗的敵人和沒有辦法處理的情況。」他重新整理措辭,像在給一個永遠聽不懂重點的學生劃考點,「我給你四次召喚我的機會,幫你實現四個心愿。」

  「代價?」

  「每成功完成一次願望,收取你四分之一的生命本源。」路鳴澤一字一頓,「我事成,你付代價;我無功,分文不取。」

  路明非死死盯著他。

  「契約終止的條件有兩個。」路鳴澤豎起兩根手指,「其一,四次願望盡數兌現;其二——」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風掠過空曠的原野,「——你親口承認自己陷入徹底的、絕望的孤獨。」

  沉默。

  「只要你不點頭承認孤獨,契約便不會提前生效。」

  路明非愣了許久,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聽起來還行,你倒不算奸商。我用完三次就不用第四次,不就穩賺不賠?」

  他嘴上嘴硬逞強,心底卻早已慌亂發顫。他太清楚眼前的絕境——楚天驕必死的命運、無解的神性威壓、近在眼前的生死別離,他根本沒有退路。想要翻過無解的高牆,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把自己的後路徹底斬斷。

  路鳴澤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嘲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慈悲的東西。

  「伸手。」

  路明非咬著牙,顫抖著伸出右手。

  「幾千年了。」路鳴澤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話,「你在任何事上都糊塗,唯獨這件事,從未答應過我。是諾諾改變了你嗎?讓你甘願付出這般代價,放棄自己的底線?」

  路明非瞪著他:「少廢話!成交!」

  路鳴澤緩緩抬手,掌心與他重重相貼。

  清脆的擊掌聲在寂靜車廂中炸開,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最後一聲鐘鳴。

  「權力與力量,是世間最迷人的毒藥。」少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很沉,帶著某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一旦觸碰,再也無法回頭。哥哥,你終究踏進我的圈套了。」

  契約落成的剎那,金光驟然在兩人掌心炸開,細碎的金色紋路順著手臂蔓延全身,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在血脈深處甦醒。

  路鳴澤抬眸。

  那雙瞳孔盛滿熔金般璀璨的光,深邃得望不到底——像是一片已經燃燒了千萬年的星空,又像是一個在黑暗中等待了千萬年的深淵。

  「哥哥。」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現實雨夜。

  尼伯龍根高架之上,邁巴赫衝破水壁的瞬間,車身驟然一滯。無形的規則之力再次禁錮一切——風雨驟停,天地死寂,連落下的雨滴都懸停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后座的路明非猛地睜眼。

  那雙眼底不再是慌亂怯懦,而是覆著一層淡淡的、冰冷的金輝——像熔化的黃金在瞳孔深處流淌,沉靜,熾烈,漠然。

  他抬手,掌心懸浮的異骨鍊金匕首驟然震顫。

  嗡鳴之聲穿透風雨,響徹整片天地。

  路明非睜開眼。

  后座,邁巴赫,暴雨砸在車頂上像一萬顆彈珠。暖氣開著,玻璃上全是霧氣。楚子航坐在副駕,後背繃得像塊鋼板。開車的是楚天驕,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後視鏡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路明非知道自己剛才跟路鳴澤擊了個掌,簽了個賣身契。四次召喚,四分之一壽命一次。童叟無欺,概不賒帳。

  他低頭看右手。

  一柄短匕懸在掌心上空。不是飄著,是懸著,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空氣里。刃身瑩白,泛著冷光,但此刻那些光正在瘋狂地流轉、重鑄、變形。匕首像一條蛻皮的蛇,從內部撐開,骨骼拉伸的脆響密集如爆豆。瑩白色的刃面從短促變得狹長,從手臂長短硬生生拉成一米五的長刀。刃身剔透如琉璃,符文在刀面上明滅不定,像活物的呼吸。

  它叫「絕斷」。

  路明非看著這把刀,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他媽的就像你在一款遊戲裡氪金抽到了一把SSR武器,結果發現這把武器的代碼是隔壁項目組的,你用的這個版本壓根不認你這邊的傷害計算公式。

  這把刀的原材料,全是他從魔法世界帶回來的。異骨、深海結晶、熔岩核心,全都是那個世界的產物。那些玩意兒的物理規則、存在方式,跟龍族世界完全不搭。就像你把《原神》里的武器模型導進了《英雄聯盟》,遊戲引擎根本不認識這玩意兒的數據結構——於是它就成了一個BUG,不受任何本地規則的約束。

  路鳴澤的契約就是個外掛加載器,把這把武器的「異世界屬性」給激活了。現在「絕斷」在這個世界的判定邏輯是:我不是你們這個遊戲的,你們的規則管不著我。昆古尼爾的必中?那是你們伺服器的技能判定,我這邊不認。奧丁的神域?那是你們的地圖邊界,我直接穿模。命運的鎖鏈?那是你們的劇情腳本,我跳過動畫。

  路明非覺得這個比喻非常貼切。可惜沒人能分享。

  他推開車門,暴雨瞬間把他澆成落湯雞。

  楚子航猛地回頭:「路明非?你幹什麼!快回車上!」

  「師兄,幫我照顧好自己。」路明非沒回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抬手,在虛空中一撕。

  沒有聲光特效,沒有天地變色。就是一道漆黑的裂隙憑空張開,像空間本身被人扯開了一道口子。裂隙里湧出來的不是風也不是光,而是一種讓人的汗毛根根豎起的、從脊椎骨底部竄上來的本能恐懼。

  龍威。

  紅龍從裂隙里探出頭來。暗紅色的鱗片,體型不算大,比中大型犬大不了多少。它在路明非腳邊落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龍瞳豎起,盯著遠處的奧丁。

  楚子航的大腦宕機了。一頭龍。活的。還在喘氣。

  路明非蹲下來,隨手拍了拍紅龍的腦袋。那動作隨意得像在擼一條金毛。

  「法夫納,」他說,「幹活了。」

  紅龍低吼一聲,鱗片下的肌肉開始鼓脹。不是慢慢長,是一瞬間的事——暗紅色的鱗片翻開,底下湧出熾烈的金光,骨架在皮下咔咔作響地延展,雙翼從肩胛處猛地彈出,翼展五米,翼膜上的紋路像熔岩在流淌。利爪扣進瀝青路面,碾出四道深溝。龍尾甩動,抽碎了身後懸浮的雨滴。

  法夫納仰頭,發出一聲龍吟。不是嘶吼,是古諾斯語,是這個名字在世上被叫響時該有的聲音。聲浪震碎了半空中被奧丁神性定格的雨滴,白茫茫的水霧炸開一片。

  路明非翻身躍上龍背。法夫納的鱗片自動貼合,在他身下形成一個穩固的鞍座。他握住龍頸上的骨刺,雙腿夾緊,周身的金色光膜與紅龍體內湧出的龍威融為一體。他的眼睛變成了純粹的黃金瞳——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金輝,而是兩輪小太陽般的金色。

  感覺?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覺得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低配畫質,幀率掉到了30幀,而他是那個開著修改器的玩家。雨滴下落的速度像慢鏡頭,風的軌跡看得一清二楚,連奧丁神性領域的那些規則絲線都像遊戲裡的碰撞體積邊界線一樣,一根根明晃晃地掛在空中。

  路明非握緊「絕斷」。刀身嗡鳴,符文亮起來。

  「師兄,」他沒有回頭,「別下車。」

  楚子航張了張嘴,擠出一個字:「……嗯。」

  法夫納振翅。五米龍翼扇動,狂風倒卷,暴雨逆流。被奧丁定格的雨滴終於獲得了自由——以被撕碎的方式。赤金色的流星逆天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