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恢復了死寂。沒有緋羅的蹤影,也沒有幽蘭每日精心準備的、摻了靈氣的食物。凌華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之前那些看似尋常的供給,恐怕也是緋羅特意吩咐,用以維持他這具仙軀不至於因靈氣斷絕而徹底衰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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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蓮的精華被他毫無保留地煉化吸收,用以修補最核心的損傷,一絲一毫都沒用來抵禦逐漸襲來的、久違的虛弱感——飢餓。不是凡人的飢餓,而是靈力枯竭後,仙體本能對天地靈氣的渴求。魔域濁氣深重,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以往被緋羅用各種方式「投餵」時還不覺得,此刻斷供,不適感便排山倒海般湧來。
四肢開始發軟,丹田處空蕩蕩的,傳來一陣陣虛浮的隱痛。視線偶爾會模糊,呼吸也需要刻意調整才能維持平穩。這種無力感比受傷更讓他心煩意亂,它時刻提醒著他此刻的處境——離了那個魔頭的「施捨」,他連最基本的維持都困難。
幽蘭再出現時,臉上已沒了絲毫敬畏,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輕慢。送來的不再是靈食,而是最普通的、甚至帶著魔域特有腥氣的肉食,連茶水都換成了渾濁的泉水。
「仙君請用。」她將東西往桌上一扔,語氣平板,「尊上近日繁忙,無暇顧及此處。奴婢也只能按規矩辦事了。」
凌華看都未看那些食物一眼。他知道,吃下去非但無益,濁氣入體反而可能污染他剛剛有所恢復的靈脈。他閉目不語,以意志對抗著越來越明顯的眩暈感。
就在他意識都有些恍惚,幾乎要撐不住跌下暖玉榻時,一股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香風忽然侵入鼻端。
緊接著,他落入一個溫熱卻強勢的懷抱。
「嘖,本尊不過幾日沒來,凌華仙君就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緋羅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是那副戲謔又漫不經心的調子,「絕食抗議?還是離了本尊,你就活不下去了?」
凌華想掙脫,但此刻渾身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勉強。他只能任由她抱著,感覺她冰涼的手指拂過他汗濕的額角,那動作竟隱約帶著一絲……檢查的意味?
「誰給你絕食的底氣?嗯?」緋羅將他放在榻上,自己坐在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蒼白虛弱的臉,紅唇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指望你那群仙門同僚來救你?還是指望你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能當飯吃?」
凌華偏過頭,不想看她,卻無法控制生理性的微微顫抖。
緋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哼笑一聲:「蠢。」 她抬手,掌心憑空出現一枚赤紅如焰的果子,散發著精純而灼熱的靈氣。
她沒有把果子給他,而是捏碎。精純的靈氣被她以魔力裹挾、馴化,化作一縷縷溫順的氣流,不由分說地渡入凌華體內。
靈氣入體,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緩解著那令人崩潰的虛弱感。凌華身體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汲取更多,理智卻瘋狂叫囂著抗拒。
「看,身體可比你的嘴誠實多了。」緋羅湊近他,幾乎是貼著他的耳廓低語,氣息灼熱,「凌華,承認吧,你現在需要我。沒有我,你在這魔宮,連幾天都撐不下去。」
「好好記住這種感覺。記住是誰讓你活下來的。」她渡完最後一絲靈氣,指尖看似隨意地擦過他的唇畔,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暖意,隨即起身,紅影搖曳,如來時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寢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余那枚赤果淡淡的異香,和凌華體內緩緩復甦的暖流。
他躺在榻上,望著頭頂昏暗的帳幔,久久未動。
剛才那一瞬間,靈氣渡入、虛弱被驅散的舒適感襲來時,他腦中竟荒謬地閃過一個念頭:她……好像總是知道他在什麼時候最需要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滅。
凌華,你在想什麼?難道一點微不足道的「照顧」,就能讓你忘記她是如何將你擄來,如何用鎖鏈禁錮,如何將你視為玩物般戲弄的嗎?而且這些東西說不定都沾著同門的鮮血!
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那之後又過了幾日,緋羅再未出現,幽蘭也依舊是那副冷臉,送來的東西勉強能入口,但絕無半分靈氣。凌華靠著體內殘存的赤果靈氣和意志力硬撐,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調息,試圖從這污濁的魔域空氣中榨取一絲半縷可用的能量,效率低得令人絕望。
就在他心緒日益沉凝,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那日靈氣渡入時的順暢感時,一絲極其微弱的、純正的仙靈波動,穿透了魔宮層層的屏障與干擾。
凌華心神劇震,立刻以殘存仙力小心激發。是玄明師叔的聲音:
「凌華,宗門秘庫與各峰要地已反覆核查,近三月內,並無『玉露冰蓮』或同等級靈物失竊記錄。魔域近期動向詭譎,你務必小心,保重自身。楠樺已領小隊在外接應,時機成熟自會聯絡。勿回,慎之。」
凌華怔在原地。
沒有失竊。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地攥住了他。不是慶幸,不是放鬆,而是一種混合著錯愕、荒謬,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尷尬。
他那樣斬釘截鐵地認定她是搶來的,用最惡意的揣測去質疑她的動機,甚至將那冰蓮視為同門鮮血的象徵,抵死不從。
結果,竟然是他錯了?
那冰蓮,或許真的如幽蘭所說,是她「特意拿來」給他用的?甚至為此……可能還付出了某些代價,壓下了冰魄族的異議?
他用力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頭那點漣漪。就算不是搶的,又如何?難道就能改變她囚禁他、折辱他、將他視為物件的事實嗎?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馴化,用看似「好意」的舉動,來瓦解他的意志!
對,一定是這樣!他絕不能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