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華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當時你法力盡失,奄奄一息,我想要你的命,易如反掌。」緋羅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他心口的位置,那裡曾承受她的一擊,「三百年的舊怨,殺了你,一了百了,最是乾淨。」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然後才緩緩繼續,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真實的懊惱與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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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停手了。」
「我看著你倒在那裡,連呼吸都快沒了,心裡想的卻不是大仇得報的快意……」她微微歪頭,紅瞳在幽光下閃爍著複雜難辨的光澤,「而是覺得……可惜。」
「這麼好的一把劍,這麼漂亮的一塊冰,就這麼碎了,化了,沒了……」她喃喃道,指尖最終落在他緊握的拳頭上,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著,「所以,我帶你回來了。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
她抬起眼,直直望進他終於轉回來、帶著驚疑與審視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
「我捨不得。」
寢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交錯。
凌華的心臟,在她那句「捨不得」落下時,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理智在瘋狂叫囂這是謊言,是更高明的蠱惑,是魔頭慣用的攻心之術!可內心深處,某個被強行壓下的角落,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合理」的解釋而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歲淵山上的記憶碎片閃過——那一擊後並未到來的毀滅,昏迷中隱約感知到的他的筋脈,丹田因為緋羅的魔氣得到了修復,自己也奇蹟般的活了下來……
他本以為這些都是緋羅的誤打誤撞,難道,這些其實都是她算計好的?所以,她才沒有在自己虛弱的時候了結自己,而是把自己帶回了魔宮?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魔頭狡詐,豈能輕信!
可那絲動搖,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已經盪開,再難完全平息。他的眼神出現了片刻的混亂與掙扎,雖然很快又凝聚起冰冷的防備,但那瞬間的鬆動,並未逃過緋羅的眼睛。
一抹得逞的、妖冶的笑意,如午夜曇花,悄然在她眼底綻放,又迅速隱沒在更深的幽暗裡。她並未再進逼,反而收回了手,姿態重新變得慵懶,仿佛剛才那近乎「真情流露」的一幕只是錯覺。
「不信便不信吧。」她聳聳肩,語氣恢復了幾分慣有的漫不經心,卻又似乎摻雜了一點別的什麼,「日子還長,凌華仙君。」
「總有一天……」她站起身,暗紅寢衣滑過榻邊,留下若有似無的冷香,「你會明白的。」
說完,她不再看他複雜難言的神色,轉身款款離去,將滿室寂靜和更混亂的心緒,留給了榻上心神劇震的凌華。
殿門輕輕合攏。
凌華獨自躺在暖玉榻上,望著穹頂幽暗的光暈,陷入了思考。
而門外,緋羅倚著冰冷的廊柱,指尖掠過唇畔,那裡笑意嫣然,眼中卻是一片冷靜的算計與玩味。
攻心為上,果然……其樂無窮。說的她自己都快信了。
此後的日子,魔宮寢殿仿佛被遺忘了。
緋羅再未踏足。沒有突如其來的探望,沒有曖昧不清的撩撥,更沒有強行施加的「恩寵」。鎖仙縛依舊在腕,卻似乎只是安靜地存在著,不再傳遞任何額外的壓制。送進來的飲食藥物依舊精緻妥帖,由那位名喚幽蘭的侍女經手。
這種刻意的、甚至帶著點「冷處理」意味的平靜,反而讓凌華更加警惕,魔頭的把戲層出不窮,這或許是以退為進,或許是另有所圖。但無論如何,對他而言,這都是機會。
他的恢復速度悄然加快,體內新生的仙力,如同石縫中頑強鑽出的細草,雖微弱,卻堅韌地沿著修復中的經脈緩緩滋生、流轉。他開始有意識地引導、凝聚,避開鎖仙縛最敏感的節點,將力量積蓄起來。
幽蘭是個聰明的棋子。她似乎認準了凌華是比殷血尋更值得投資的對象,辦事盡心,且懂得分寸。凌華並未完全信任她,但通過她獲取了魔宮外圍巡邏的薄弱時辰。
他並未立刻行動,而是還了解了緋羅的動向。她似乎離開了魔宮數日,去處理北荒某處新發現的秘境動盪。
在一個緋羅尚未歸來、魔宮守衛因主君離宮而稍顯鬆懈、幽蘭恰好當值的深夜,凌華向許楠樺他們傳送了信息。
微弱的靈力波動被鎖仙縛和寢殿本身的屏蔽陣法吸收了大部分,剩餘的一絲,按照預設的軌跡,穿透複雜的宮牆與魔瘴,飄向魔域外圍某個約定的方位。
信息很簡單,只蘊含了兩點:他還活著,且已初步恢復;以及,三日後子時,魔宮西側「泣血崖」附近,因地質不穩魔氣紊亂,是巡哨盲點,或可一試。
做完這一切,凌華重新盤膝坐回榻上,閉目調息,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而魔宮的另一端,處理完秘境事務、風塵僕僕歸來的緋羅,正聽著心腹魔將的例行匯報。當聽到「仙君近日安靜調養,氣息似有平穩」時,她的指尖在玄骨王座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西邊……泣血崖?」她忽然開口,語氣平淡無波,「近日可有什麼異常?」
「回尊上,並無異常。只是地脈魔氣偶有不穩,已加派了人手巡查,但那裡環境險惡,巡查頻次確實不如其他要地。」魔將恭敬回答。
緋羅點了點頭,不再多問,揮手讓魔將退下。
偌大的殿內只剩下她一人。幽暗的光線映著她美艷卻莫測的側臉。
他就這麼想離開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