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燕子賢塔上

  六月底連著下了八天雨,進入七月,蘭關鎮蘭江上下游又發洪水了。繼咸豐七年那次大洪水後,今年這波洪水也不弱。

  頭天晚上還是滿天星斗,半夜又忽然下起暴雨,雨勢又急又猛,像天被捅了個窟窿。蘭水在黎明時分開始暴漲,渾黃的洪水漫過河灘,漫過碼頭,漫過老街最低處的石階,一路向鎮子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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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車英是被鄰居的喊聲驚醒的。

  「漲水了!漲水了!快起來!」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上,一股涼意從腳底躥上來。推開窗,借著微弱的晨光,看見沙窩裡碼頭那邊已經被洪水漫了頂。

  王桂蘭也醒了,抱起才九個月的子車念蘭,用襁褓裹緊,系在背上。她又找出幾件換洗衣裳,塞進一個包袱,遞給婆婆段木蘭。

  「當家的,你划船要小心些咯。」段木蘭的聲音很鎮定,「我和桂蘭娘倆,還有文兒去伏波廟裡避一避。」

  子車英點點頭,提著一根竹篙,赤腳出了門。通往沙窩裡碼頭的小巷弄子水已經沒過了膝蓋,渾濁的水面上漂著爛菜葉子、破木板、雞毛、死老鼠,泛著一股腥臭味。他爬上自家漁船,解開纜繩小心翼翼地往半邊街划去。

  半邊街在蘭關老街的最西邊,緊挨著蘭水,原先是一片河灘地,地勢最低,基本上年年遭水浸。堂兄子車楚三兄弟在這裡住,還開了一間竹篾坊,製作竹篾製品為生。

  子車英趕到時,洪水已經漫過了竹篾坊的門檻,三兄弟正手忙腳亂地往高處搬東西。子車荊肩上扛著一捆竹篾,趟著齊腰深的水,一步一步往外走。子車庸和子車壯在屋裡往外遞,水裡漂著竹竿、竹籃、竹椅,順著水流往下游飄去。

  「老八(子車楚)別搬了,安全第一,人都出來先。」

  子車英划船靠過來,喊道。

  子車荊把竹篾扔到高處,喘著粗氣說:「七哥(子車英排行老七),這批竹子是新進的,花了好幾十兩銀子……」

  「老十一(子車荊),銀子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船靠了過來,子車英一把拉子車荊的胳膊,把他往船上扯,「水還在漲,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子車荊看了看還在漲的水,咬了咬牙,朝屋裡喊:「別搬了,都出來吧,老七來了。」

  子車庸從屋裡蹚水出來,渾身濕漉漉的,手上皮膚都泡發白了。

  「哥,還有好些竹子和竹筐沒搬出來……」

  子車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算了,洪水來得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子車英駕著船,把三個堂兄弟和他們的家眷一趟一趟地往伏波嶺運。船不大,一次只能坐四五個人。來來回回跑了五趟,總算把人全部撤離到了安全的地方。最後一趟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半邊街。洪水已經淹沒了大半個街道,竹篾坊的屋頂只露出一個角,水面漂滿了竹子和竹篾製品,遠遠望去,像一片被洪水衝散的竹筏。

  子車楚站在坡上,望著那片狼藉,半天沒有說話。

  誰也沒想到,這場洪水不僅淹了蘭關,整個湘東都遭了災。災情最嚴重的,是蘭關上游二十里外的雙橋埠村。雙橋埠村屬蒲關鄉西鄉荊亭鎮南陽橋鄉,是個大村子,幾百戶人家,靠著蘭水河邊的千畝良田過日子。洪水一來,蘭水河暴漲,河堤決了口,千畝良田變成一片汪洋,大半房屋倒塌,村民都躲到了山上。

  這日,洪水退去不久,蘭關商會院裡。

  「七叔,你聽說了嗎?」馬吉運呷了一口茶,「雙橋埠那邊這次決了堤洪水肆虐,村民說是河妖作亂。」

  「河妖?」

  子車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蘭水哪裡有河妖,從沒聽說過。」

  馬吉運笑笑:「我也沒聽過,雙橋埠那邊人說,這幾年洪水一年比一年大,莊稼一年比一年歉收,肯定是河裡的妖在作怪。有人在河灘上看見過很大的腳印,還有人說半夜聽見河裡有怪叫聲。」

  子車英沒有說話。他活了半輩子,見過不少怪事,也聽過不少傳聞。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訛傳訛。

  馬吉運繼續說:「村里人說要建一座寶塔鎮河妖,請了風水先生來看,風水先生說蘭水河有一處水眼,水眼下面住著河妖。只有在水眼上建一座寶塔,才能把河妖鎮住,以後才能風調雨順。」

  「建寶塔?」

  「是的。」馬吉運說,「他們村裡有個鄉紳叫燕子賢,家裡在蒲關開瓷器莊,還有幾百畝良田。他聽說這事,二話不說,願意全資修建寶塔。」

  子車英點點頭:「燕子賢這個人,我聽說過,沒打過交道,聽說為人樂善好施,是個善人。」

  馬吉運說:「嗯,他女婿李文萃,就咱們蘭關街上的老學究,聽說岳父如此仗義疏財,感動得不行,也捐了兩百兩。」

  「兩百兩,不少了。」

  馬吉運點頭:「還有朱春華,你認識不?也是雙橋埠的,以前在雲潭縣衙當過差,是個老秀才,他也捐了一百兩。」

  「我們蘭關商會也捐三百兩。」

  ……

  八月初,洪水徹底退了。

  雙橋埠村魏家灣壟里,一片忙碌。燕子賢請了風水先生選址,在蘭水河邊的一處高地上定了位,又請了荊亭鎮上最好的石匠和泥瓦匠,開始動工修建寶塔。寶塔不高,只有七層,青磚砌築,每層飛檐翹角,塔頂鑄一個銅葫蘆。燕子賢親自督工,每日都會到工地來轉一轉看一看,比自家做生意還上心些。

  寶塔的工期預計三個月。燕子賢說,要在入冬之前把塔建好。

  建一座塔容易,重建人心難。他做的這件事,也許真的能鎮住河妖,也許不能。但他心裡希望能,村民們的日子過得太艱難了,本來就冒得飽犯呷,又遭了洪災,這下更難過了。幸得縣裡送了賑災糧過來,加上鄉紳賢達的捐助,村民上半年顆粒無收的窘境倒是能度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