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念蘭

  十二月的一天,寒風夾著細雨。

  上海,吉字營駐地。

  陰雨天,有點冷。

  子車武收到家書。

  黃浦江上的風裹著咸腥味,一陣一陣地灌進營房。他坐在鋪邊擦拭洋槍,聽見門外有人喊「子車武,有信」,手一抖,槍托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信是父親子車英寄來的,路上走了快兩個月。信封皺巴巴的,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面工工整整寫著「兄子車武親啟」四個字,是弟弟子車文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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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車武拆開信封,有些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信紙只有一張,是父親的口吻,先說了家裡一切安好,不必掛念,然後說了一件大事——今年十月初九,王桂蘭生了一個女兒,母女平安。孩子白白胖胖,長得像他。信的末尾,父親讓他給孩子取個名字。

  子車武捧著那封信,看了好幾遍,站了很久。

  「武哨,怎麼了?家裡來信了?沒事吧?」

  項雲飛走過來,探頭想看他手裡的信。他剛從靶場回來,手裡還提著洋槍,身上濺滿了泥點子。

  子車武將信遞給他,項雲飛接過去,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睛瞪得溜圓:「武哨你當爹了,恭喜啊升級了。」

  「嘿嘿,嘿嘿。」

  子車武嘿嘿傻笑著,嘴角微微上揚。

  項雲飛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笑道:「武哥,你小子行啊,就當爹了。我和你同年的,還是光棍一條。」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放開子車武,從上到下摸了一遍,從懷裡掏出幾塊銀元塞到子車武手裡,「拿著,給孩子買點布料做衣裳,算是我這個當叔叔的給侄女的見面禮。」

  子車武想把銀元還給他,項雲飛一瞪眼:「跟我客氣什麼?當我是兄弟不?是兄弟就麻溜收下,莫酸里酸氣的。」

  見他這麼說,子車武便不再推辭,把銀元收進口袋。

  那天夜裡,子車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個沒見過面的女兒,十月初九生的,算算日子,快兩個月了。她會笑了嗎?會翻身了嗎?她知道她爹在外打仗嗎?……他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

  對面鋪上的毛遇順被他的笑聲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說:「武哨,你大半夜不睡覺,笑啥呢?」

  子車武說:「我有閨女了,我當爹了。」

  毛嘟囔了一句:「知道你有閨女了你當爹了,今天你都說了十幾遍了,真有你的。」,嘟噥完翻個身又睡了過去。

  子車武又想了很久,想女兒叫什麼名字。他是讀過幾年義學堂的,取個名字不算難事。可輪到自己女兒,他卻犯了難。取什麼名字好呢?太俗了不行,太雅了又怕家裡叫不慣。他想了又想,腦子裡忽然蹦出兩個字——「念蘭」。

  念蘭。

  思念的念,蘭關鎮的蘭,蘭水的蘭。是娘親段木蘭的蘭,是堂客王桂蘭的蘭。他想起蘭江的河水,想起母親在灶房忙碌的身影,想起堂客桂蘭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模樣。他在幾千里外的他鄉異地,他的心裡,每一刻都在思念他們。

  對,就叫念興。

  子車武坐起來,摸出紙筆,點了油燈,和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開始寫信。他先問了父母安好,問了桂蘭身體恢復得如何,問女兒吃奶乖不乖,夜裡哭不哭。然後他寫道:女兒的名字我想好了,叫念蘭。念是思念的念,蘭是蘭水的蘭,是桂蘭的蘭,是木蘭的蘭。我在外面打仗,不能在家陪伴你們,心裡時時想念。給孩子取這個名字,一是念家,二是念你們,三是願她長大如蘭花般清雅高潔。寫完後,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枕頭下,熄燈躺下,又傻笑了一陣,這才閉上眼睛睡覺。

  第二天一早,子車武把信交給驛差。驛差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子車哨官,給家裡寄信?」

  子車武點點頭:「加急。」

  驛差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說:「急也要至少一個月才能到,兵荒馬亂的。」他把信塞進褡褳,翻身上馬,一溜煙走了。

  子車武站在營房門口,望著驛差遠去的背影,心裡一陣期待。

  十二月下旬,吉字營接到命令,移防蘇州。

  從上海到蘇州,走水路,船行一日。子車武站在船頭,望著兩岸向後倒退的田野、村莊、集鎮,心中又想起了女兒。

  項雲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望著兩岸的景色。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武哥,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子車武搖搖頭:「不知道,應該快了吧。」

  項雲飛嘆了口氣:「我想家了。想我娘,想我爹,想雲潭的米粉。」

  子車武沒有說話。他也想家,也想爹娘,也更想堂客和女兒。

  船到蘇州,吉字營駐紮在城外一處舊祠堂里。祠堂不大,三進院子,擠了三百多號人。子車武和項雲飛被分在第三進東廂房,同屋的還有幾個從江南省一起過來的老弟兄。安頓下來後,子車武把那個裝了家書的包袱擱枕頭下放好。

  夜裡,子車武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回到了蘭關,走在那條麻石板老街上,兩旁的店鋪還是老樣子,雜貨鋪、藥鋪、茶館、米行、車馬鋪,一家挨一家。他走到家門口,院門開著,王桂蘭正坐在院子裡晾衣服。她穿著一件藍布棉襖,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側臉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裹著紅色襁褓,只露出一張小臉。那小臉白白嫩嫩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黑葡萄。她看見子車武,咧嘴笑了,露出粉紅的牙床。

  子車武走過去,伸手想抱她。他的手剛碰到襁褓,夢就醒了。

  他睜開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頂,耳邊是風聲,是遠處隱約的江水聲,是同屋士卒此起彼伏的鼾聲。他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個包袱還在。

  他把包袱取出來,解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起信來。

  良久,他把信重新收好,壓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接著睡。


  子車武把信看了幾遍,折好,放進那個包袱里。

  窗外,蘇州的暮色漸漸深了。遠處隱約傳來寒山寺的鐘聲,悠長而蒼涼。子車武站在窗前,望著西邊的天際。那裡是雲潭的方向,是他的家鄉,那裡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女。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營房。晚上還要巡哨,明天還要操練,後天也許又要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