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4章 又給路北方擺一道

  眼下的路北方,根本不知道,范國海和古樓春,又給自己擺了一道。

  當下,路北方的身上,壓著千頭萬緒的繁雜公務。

  日常中,秋播收尾、冬修水利、森林防火、困難群眾越冬保障等民生工作進入關鍵階段,需要督導各地落實,防範寒潮帶來各類風險。

  還有項目建設、招商引資,那是一刻也不能停的,稍一鬆懈停頓,全省固投、產業落地的各項指標就容易出現波動,在全國各省橫向對比的數據上就要被拉開差距,排位往下掉,後續追趕就要付出數倍的精力去補短板。

  當然,還有雲嶺槍擊案這事。當下,這六名主犯,雖然伏法。

  但是,幕後主使者,依舊迷霧重重,乾妹妹白柳帶領的情報工作組,正隔著大洋緊咬林肯、萬斯這一批境外嫌疑人的線索,跨國排查步步維艱,隔三差五就會通過加密專線給他同步研判進展。

  而且,也因為這事,懸在他頭頂的暗殺威脅並沒有徹底解除,每一次通話,白柳都免不了反覆叮囑他務必要繃緊安全這根弦,要求他時時將衛剛帶在身邊,一刻都不能鬆懈。

  除去這事兒,省內人事這盤棋,同樣耗費了他大量心神。

  此前他已經找過組織部長季豐年,明確提出用人設想:舉薦黎勝春接任雲嶺市市長,穩住剛剛經歷血案衝擊的雲嶺大局;力主跨系統調常生軍出任省農業廳廳長,扛下全省糧食安全、鄉村振興的重擔。

  可時間一天天過去,組織部門那邊安安靜靜,既沒有上會的通知,也沒有反饋過來考察推進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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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的腳步越來越近,晝短夜長,冬日白晝過得飛快,轉眼就要臨近年末。

  開春之後,全省農業生產就要全面鋪開,省農業廳廳長這個主官崗位總不能長久空懸。

  雲嶺同樣如此,槍擊案之後社會輿情、群眾安撫、災後重建一大堆工作堆在那裡,缺少一名主官坐鎮,很多工作推進起來處處掣肘。

  路北方心裡越想,心頭的焦灼便越重。

  這天下午,省委一場專題工作會剛剛散場,參會的各位常委紛紛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三三兩兩一邊交談一邊往外走。

  路北方看見季豐年正夾著筆記本跟在人群末尾,準備走出會議室大門,他當快步上前,把季豐年攔在了走廊僻靜的轉角。

  走廊外側的玻璃窗,冬陽漫灑進來,走廊里只有零星幾名工作人員往來走動。

  「季部長,你稍留一步。」路北方開口叫住了他。

  季豐年聽見喊聲,腳步一頓,心底咯噔一下,就已經猜到路北方要問什麼,臉上迅速堆起一層客套溫和的笑意,停下腳步轉過身:「路省長,您有事?」

  「就是之前我跟你談過的那兩個人事的事,進度怎麼樣了?」路北方目光直視著他,語氣直接,沒有繞彎子:「我覺得雲嶺和省農業廳這崗位,黎勝春和常生軍的條件真是不錯,你們組織部這邊怎麼一直不見動靜?是考察、醞釀,總該有個推進的說法吧。」

  季豐年雙手抱著厚厚的文件夾,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文件封皮,臉上笑容不變,打起了官場裡最慣用的太極,言語之間虛虛實實,一味推諉周旋。

  「路省長,當前幹部工作頭緒多,千頭萬緒。現在手上積壓的考察任務一大堆,還有好幾批地市班子的年度考核要統籌安排,事情得一件一件捋,急不得。這黎勝春同志這邊我們已經納入了考察視野,相關材料正在梳理完善。至於常生軍同志跨系統調動,情況比較特殊,涉及央屬派駐單位的溝通協調,手續鏈條長,很多環節需要來回對接,還得再等等。」

  「等等?」路北方眉頭微微皺起,聲調不由得沉了幾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冬天說來就來,白晝一天比一天短,時間過得飛快。等到開春春耕生產全面鋪開,全省農業各項工作要全面鋪開,省農業廳廳長崗位繼續空懸,那麼多涉農項目、惠農政策誰來牽頭統籌?再說,雲嶺那邊,槍擊案之後善後維穩任務繁重,市長崗位一直空缺,各項工作怎麼壓實?」

  路北方越說,語氣越是加重,壓抑多日的火氣忍不住往上涌,聲音也抬高了些許,走廊遠處幾個路過的機關工作人員聽見這邊的動靜,下意識遠遠瞥了一眼,又連忙移開目光,快步走開。

  「豐年同志,我看你不是手續對接的問題,是工作實在太拖沓了!」路北方目光銳利,直戳要害:「這幾個崗位,都是省內能定的位置,又不是常委們這崗位,按照幹部管理權限,完全是咱們省委常委會研究就可以定下來,不需要坐等上面審批。可是,現在省內現實工作擺在眼前,火燒眉毛,你卻一味往後拖,這耽誤的是河陽全省的工作啊??!」

  被路北方當面這麼一席質問,季豐年臉上那層客套的笑容一點點僵住。他夾在路北方與阮永軍、古樓春中間,兩頭都得罪不起,內心左右為難。

  一邊是省長,手握省政府全盤施政的擔子;另一邊是省委書記阮永軍,還有常委古樓春,兩位主要領導都已經明確亮出了不一樣的人選意向。

  季豐收吞了吞喉嚨,左右看了看走廊四周,確認沒有旁人湊近偷聽,才把聲音壓得很低,臉上滿是為難之色,吞吞吐吐,半遮半掩吐露實情。

  「路省長,有些事兒,也不是老季想怎麼決定,就能決定的啊。」

  季豐年長長嘆了一口氣:「上次從您辦公室離開之後,我第一時間就把您的人選建議,向阮永軍書記做了匯報。阮書記當時就發火了,而且他的態度那是十分明確,就是極度不贊同常生軍來擔任省農業廳廳長。」

  路北方眼神一凝:「他憑什麼啊?理由呢?」

  「阮書記的看法,就是這常生軍雖然是實幹家,能幹事,但是,他出身公安、水利系統,並非農業領域科班出身。另外最關鍵一點,常生軍現在是長江委駐河陽辦事處主任,屬於央屬直管的廳級幹部,如果跨系統調入省內省農業廳擔任廳長,平調過來,會占用咱們河陽本省的廳級幹部職數。」

  季豐年低聲複述著阮永軍的原話:「阮書記覺得,省內本省系統內部,本來就有成熟的幹部,省農業廳副廳長宋襄春,省農科院的席玉香,資歷深厚,長期深耕農業領域,完全可以挑起這副擔子,沒必要從外面央屬單位再調人過來擠占省內崗位名額。」

  頓了頓,季豐年又補充道:「除此以外,古樓春常委這邊,也力推席玉香。兩位領導都已經分別跟我打過招呼,各自擺明了態度。所以組織部這邊,才被卡在中間,考察方案遲遲定不下來,沒辦法往前推進。我夾在中間,也實在是難做。」

  聽完這番話,路北方胸口一陣起伏。

  他早就料到人事議題不會一帆風順,卻沒有想到阮永軍會拿「占用省內廳級職數」作為核心理由,來攔阻常生軍的調動。

  最氣人的是,因為這種互相的掣肘,現在,這位置就空著,讓很多工作,一時之間難以落實。

  「占了位置?」路北方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憤懣:「幹部崗位,看的是能不能扛得起擔子,能不能幹得好工作,優先考慮的應該是全省發展大局,而不是盯著一個崗位編制名額斤斤計較。沈萬友犧牲,崗位空出來,要的是一個能把全省農業兜住的實幹主官,不是論資排輩熬資歷的老好人。常生軍跑遍河陽山山水水,懂水利、懂農村基層,怎麼就不能幹農業廳廳長?」

  季豐年不說話。

  路北方深呼吸,強行壓下胸中升騰起來的怒火再道:

  「那黎勝春呢?雲嶺市長這個位置,總不涉及央屬單位調動,總不占什麼額外外來職數,這個總該沒有那麼多牽扯吧?」

  季豐年臉上的為難絲毫沒有消減,搖了搖頭:「黎勝春同志,各方爭議倒是小很多,不少同志也認可他在雲嶺處置善後的實績。但是阮書記的想法,雲嶺剛剛經歷特大惡性槍擊事件,局面複雜敏感,市長人選,還想再多對比斟酌幾個人選,還想再看一看,不急於馬上提交常委會上會。」

  說白了,依舊是打算壓一壓、拖一拖。

  路北方聽完,心底什麼都明白了。

  看似是組織部工作推進遲緩,根子還是省委班子內部人事博弈的拉扯。實則就是阮永軍不想接納自己舉薦的常生軍,還打算對黎勝春也繼續觀望擱置。

  「我清楚了。」路北方面色冷沉,「感謝你跟我說了實話。」

  路北方不再繼續追問,但是心中已經打定主意,這件事不能就這麼被無限期拖下去。雲嶺槍擊案留下的窟窿,全省春耕在即的現實壓力,容不得在關鍵崗位上無休止地來回拉扯博弈。

  兩人簡短交談到此為止,走廊遠處已經有其他常委往外走過來,季豐年不願這場私下談話被更多人撞見,匆匆點了點頭,抱著文件夾快步離開。

  走廊只剩下路北方一個人,他望向窗外深秋蕭瑟的省委大院,心頭沉甸甸的。

  一邊是內部人事博弈的重重羈絆,另一邊還有境外懸而未破的暗殺幕後黑手,兩副重擔,同時沉沉壓在他的肩頭。


  范國海酒後那一通泄憤式的舉報,雖然若有若無,卻化作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正在朝河陽滾滾而來,未來一段時間,還有更多的風波,在前方靜靜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