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3章 還是打算下來

  齊運書接到范國海的這通電話,他也頭大。

  齊運書能夠坐到當前這一處關鍵業務崗位,一路走來亦是歷經浮沉、幾經磨礪,見識過體制內各類複雜的人事糾葛與線索處置困局,對於其中的分寸權衡早已瞭然於心。

  此刻他心中看得十分透亮:路北方在整個幹部體系內的口碑和風評,是客觀擺在檯面上的。

  其人立身清正、行事務實,敢接燙手難題、敢於直面各類深層次矛盾,無論是基層幹部群體,還是普通人民群眾當中,都擁有很高的認可度,屬於上級重點關注培養、寄予重大期許的中青年高級領導幹部。

  而且,作為一方諸侯,路北方的調動,其實也是極其受人關注的,當初河東省局勢錯綜複雜,各類歷史遺留矛盾堆積,正是路北方被河東的省委書記烏爾青雲上門三顧茅廬,才將他從河陽副書記的位置,請到了河東省主政。但是,他穩住了當地發展大局。

  之後河陽省局面失控,原省長張志鵬多方掣肘,各項施政舉措處處碰壁,實在撐不住局面,主動遞交辭呈引咎離開。在那樣棘手的關口,上級第一時間點將,把路北方再次從河東調回河陽,本質上就是讓他回來「救火」,收拾一團亂麻的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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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北方不光承擔著地方治理的重擔,不少國家級對外經貿博弈場合,路北方還會作為談判組副組長,代表華夏出席各類重要國際經貿會議,在談判桌上和境外勢力來回周旋,維護我方的經貿利益。

  同學情誼歸同學情誼,但齊運書也不是傻逼。他知道就是路北方這樣一位身負多重關鍵任務的幹部,絕不可能憑著一通摻雜私人恩怨的電話舉報,就輕易啟動正式核查,稍有不慎,就會打亂一省的全盤工作,甚至影響到對外相關工作布局。

  ……

  不過,反過來,打來電話反映情況的范國海。

  如今也是實打實的部級幹部。

  到了他這個層級的領導,身份分量擺在那裡。

  就算通話過程中能夠明顯聽出他胸中裹挾著之前在河陽和路北方結下的舊怨,主觀情緒很重,但作為業務處室,完全置一位高級幹部的情況反映於不顧,不做任何回應,於工作程序上講不過去。

  日後一旦倒查線索處置流程,自己就要承擔處置不力的責任。

  一邊是正在扛著河陽發展大局的一省之長;另一邊是一位部級幹部提交的情況反映。

  兩邊都分量不輕,夾在中間的齊運書左右為難。

  若立案核查,風險巨大,容易誤傷實幹幹部;直接壓下不作任何反饋,又違背業務工作規矩。

  這天晚上,齊雲書坐到很晚才回家。

  他反覆斟酌權衡,不僅將范國海反映的全部內容看了幾遍,而且,就路北方在河陽大搞小圈子、培植私人勢力,借著雲嶺槍擊案犧牲多名廳級幹部留下的崗位缺口安插自己的心腹……

  這些事情,放在心裡揣摩了又揣摩。

  不過,思來想去,齊雲書覺得這件事情,自己一個副職實在拿不下主意,不能私自拍板定奪。於是,第二天早上,他將和范國海通話的時間、以及范國海欲舉報之事,向領導鍾德林進行了匯報。

  ……

  齊運書神態期期艾艾,語氣帶著幾分為難道:「鍾書記,我昨天晚上,剛接了原河陽省委副書記、現在部委任職的范國海同志打來的電話,他向我們反映河陽省省長路北方同志的相關問題。情況比較特殊,我反覆掂量,拿不準處置的尺度,特地過來向您當面匯報。」

  「他反映什麼問題嗎?」鍾德林顯然對這一舉報,顯得驚訝,他立馬就抬起了頭。

  「我大概梳理了一下,就以下幾點。您看。」

  鍾德林伸手接過齊運書用手寫的那份材料,目光一行一行緩緩向下瀏覽。隨著閱讀,他的眉頭一點點緊緊鎖起,讀到末尾那一段關於二人過往班子衝突的備註時,他下意識抬起一隻手撐住自己的額頭,腦袋一陣發脹,腦瓜子瞬間就麻了。

  辦公室里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送風嗡鳴。過了好一會兒,鍾德林才緩緩坐直身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好傢夥,這真是給我們出了一道兩頭為難的難題。」

  鍾德林是四川人,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川音,但是,聲音中卻滿是無奈:「他范國海真是吃飽了撐的,在這時候,整點這,什麼意思嘛?」

  「路北方是什麼角色,他心裡難道沒數嗎?現在上上下下都心裡是清清楚楚。張志鵬在河陽履職難以為繼主動請辭,省內各種矛盾糾纏纏繞,局面一團亂麻,是專門調路北方回去救火的。對內要穩住民生維穩,對外要搞全省的經濟發展,要樹形象。現在像這樣敢扛事、群眾口碑又過硬的高級幹部,在年輕一代裡邊,本來就不多的嘛。」

  齊運書站在一旁點頭附和:「我也是這麼想的。范國海這份反映,大多是主觀層面的評判感受,缺少可以落地查實的實打實違紀物證,核心矛盾集中在省委常委會人事博弈層面。幹部任用本來就是常委會集體研究的工作,人選履歷匹配度由組織部門考察把關,不能僅憑一方的主觀好惡,就定性為培植私人勢力、搞小圈子。」

  「不過,據我了解,這范國海本人和路北方,在過去河陽共事的時候,就結下很深的過節,不僅在常委會產生激烈衝突,而且范國海調離河陽,也是因為路北方。這讓他對路北方,多少有些私人恩怨。」

  「難處就在這裡。」鍾德林指尖輕輕叩擊桌面:「范國海也是權傾一方的領導幹部,他正式向我們業務口子反映情況。完全視而不見,一點動靜都沒有,程序上說不通,後續一旦被追責,就是我們履職不到位。可如果我們大張旗鼓組建調查組,浩浩蕩蕩進駐河陽公開開展核查,動靜鬧大,後患無窮。眼下河陽一大堆事情卡在節點上:雲嶺槍擊案發生後,大批關鍵崗位等待理順調整,還有馬上就進入年終歲尾,維穩善後工作千頭萬緒。若我們大規模調查一旦鋪開,必然會牽扯路北方大量精力,整個河陽官場也會流言四起,人心浮動,很容易打亂全省當前大局。更別說路北方身上說不定還有其他相關任務,若我們貿然折騰,上面那邊我們也不好交代。」

  兩個人就在辦公室之內,你一言我一語,把兩種選擇的利弊反覆推演剖析。

  「要不?發個函問問?」齊運書試探著提出之前心裡閃過的方案:「要求河陽加強人事調整期間的紀律!」


  「那,怎麼辦好?」

  辦公室再度陷入短暫的沉默。

  鍾德林來回踱步,大腦高速思索可行的折中路徑。

  牆上掛鐘的鬧鐘,在此刻,滴答滴答不停轉動。

  思索良久,鍾德林腳步停下,眼神慢慢定下來。

  「既然范國海正式提出了反映,從工作流程層面,我們還是要下去一趟,算是給他一個交代。」

  齊運書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自己的上司。

  「但是,絕對不能明著以『核查路北方問題』的名義奔赴河陽。」鍾德林語氣加重:「這點,我們心裡要有數,路北方當初調回河陽就是救火,身處非常時期。非常時期,在幹部人事上採取一些非常的施政考量,優先看重幹部實幹能力、基層實績,不拘一格用人,這某種程度上也是救火局面下現實的施政方式,甚至不排除是上層默許的工作思路。我們不能拿著僵化的條條框框,去硬套特殊局面之下的地方施政。」

  鍾德林繼續緩緩梳理自己的思路,眉頭慢慢舒展幾分:「我想了個辦法。我以赴地方開展紀檢監察工作專項審察調研的名義,帶隊到河陽走一趟。對外的公開口徑,就是例行業務工作調研,調研地方重大突發事件之後的紀檢監督落實、幹部隊伍作風建設情況,你覺得怎麼樣?」

  「嗯,我覺得不錯。」齊運書雖然知道範國海是老同學。

  但是,在眼下這事上,他知道,他不能完全維護老同學,畢竟路北方,也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好!既然你也覺得可以,那就這樣定下來!」鍾德林對自己使出這一招,還是頗為滿意的。他篤聲道:「這樣一來,一方面,我們下去實地走訪,算是對范國海那邊有了交代,證明我們收到他的反映之後,並不是束之高閣,確實赴當地開展實地了解。另一方面,調研屬於例行工作,不是針對路北方個人立案審查,公開層面說得過去,路北方那邊也能夠理解接受。我們借著調研的契機,可以側面了解河陽省委常委會人事討論的實際情況,調閱組織部現成的幹部考察檔案,和阮永軍等班子成員做座談,全部依託既有的地方現成材料開展,不興師動眾擴大影響,儘量在小範圍之內進行。」

  說到這裡,鍾德林苦笑著嘆了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唉,說到底,神仙打架,我們夾在中間,兩頭都要顧及,都要有交代,不容易啊。現在這樣,既不縱容違紀問題,也不被裹挾進地方的派系恩怨,不消耗幹事的幹部!也算是對得現在這崗位吧!」

  齊運書聽完這番完整的方案,在心底快速權衡一遍利弊,眼睛微微亮起來,輕輕點頭:「鍾書記,那我現在就聯繫河陽省紀委,先做工作層面的初步溝通,把調研的主題、大致人員規模、初步時間窗口先溝通對接,爭取儘快把出行日期、整套行程預案先定下來。後續再把人員、調研座談清單細化出來。」

  「好。」鍾德林坐回辦公椅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略顯疲憊,「你去落實吧。人員不用多,精簡小分隊,四五個人就足夠,人多目標就大。你記住,咱們反覆強調紀律,所有涉及范國海反映內容的核實工作,全部屬於內部掌握,不許對外泄露半個字。我們此行調研的重心依舊是幹部作風問題,這是擺在檯面上的主線任務,人事線索核實只是附帶、側面了解,主次不能顛倒。」

  「明白。」齊運書把重點在筆記本上一一記好。

  離開鍾德林的辦公室,齊運書嚴格按照對外口徑,告知對方,中紀委將安排鍾德林同志帶隊,赴河陽開展重大突發事件之後紀檢監察專項審察調研,重點圍繞隊伍作風等相關主題,希望河陽方面協調省委辦公廳、省紀委,初步協調座談單位和人員,敲定合適的調研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