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沒說完的話,他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
若是連讓這些流民安安穩穩吃上一頓飽飯都做不到,他這個縣令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望,恐怕轉眼就會土崩瓦解。
一旦飢餓逼得人失去理智,眼下勉強維持的秩序隨時可能崩潰。到了那時,事情就不是死幾個人、亂上一陣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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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能吃的東西已經全都發了出去,他們是真的一粒糧食都拿不出來了。
趙老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要不……先把新來的這批人分散到更遠一些的村寨?」
林銘搖了搖頭。
「村寨已經塞滿了,分散過去,沒有糧食,還是會出亂子。」
趙老三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是啊。
人可以挪地方,可糧食不會憑空長出來。
那些村寨基本上也快要維持不下去了,最後的結果無非是讓更多人餓死,一旦出了什麼亂子,真的是鞭長莫及。
過了好一會兒,趙老三才低聲問道:「那糧食……」
林銘睜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地圖上。
「想辦法買。」
「派人去內城打聽,誰手裡有糧,咱們就想辦法跟誰買。」
「可……」趙老三想了想,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可咱現在已經沒有銀子了。」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越來越低。
「別說銀子,連工坊里儲存的原料都被拿去賑濟,都好幾天沒有出貨,眼下進項都斷了……」
「就算真有人肯賣糧,咱們拿什麼買?」
「行了。」
林銘抬手打斷了趙老三。
他知道趙老三這些日子也不好過,工坊才剛剛步入正軌,就接連遭遇戰事。
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家底,又全都填進了賑濟流民的窟窿里。
林銘揉了揉眉心,壓下心頭的煩躁。
「潼河縣內,還有哪些人手裡有糧?」
「這個……」趙老三苦笑著搖頭。
「但凡家裡有糧的大戶,戰事爆發前就已經帶著全家老小轉移到內城避禍了。如今這外城裡,除了流民,剩下的也都是些家底單薄的百姓,誰家能拿出多少餘糧?」
林銘沉吟片刻,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趙老三趕忙湊了過去,林銘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
聽完之後,趙老三先是一愣,隨即面露遲疑。
「這……能行嗎?」
「試試吧。」
林銘攤了攤手,語氣里也透著幾分無奈。
「眼下也沒別的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趙老三點了點頭,轉念一想,又皺緊了眉頭。
「就算這事能成,估計也得花些時日。可眼下這些流民,連明天的飯都還沒著落呢!」
說到這裡,他看向林銘,滿臉愁容。
「那現在該怎麼辦?」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門外的哭喊聲仍舊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林銘,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趙老三沒有再問,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林銘拿主意。
林銘低著頭,手指抵住額頭,他面對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上萬條等著活命的性命。
拖一天,便多一天的風險。
再拖下去,恐怕就不是幾句話、幾碗稀粥能夠穩住的了。
半晌才苦笑著嘆了口氣。
「是啊……現在該怎麼辦?」
就在林銘一籌莫展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縣令!」
「縣令大人!」
一名衙役幾乎是衝進屋裡的,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水。
「好消息!好消息啊!」
趙老三被他嚇了一跳,忍不住喝道:「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不是!是好事!」
那衙役顧不上喘勻氣,急忙說道:「北川郡派人送糧來了!運糧的隊伍在門口等著進城!」
「送糧?」
林銘騰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後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原本疲憊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
「來了多少糧?」
「具體有多少,小的還不清楚。不過運糧的車隊就在城門附近,領頭的人說是奉了孫郡守的命令,專程給咱們送糧來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邊他正為糧食問題一籌莫展,那邊孫如海就派人送糧來了,這不是瞌睡送枕頭麼。
剛走出兩步,林銘似乎想起了什麼,腳步驟然停住。
糧食來了,固然是好事。
可如今城中聚集著這麼多流民,所有人都在等著下一頓飯。消息一旦傳開,若是有人爭搶糧車,或者有人趁亂哄搶糧鋪,原本就脆弱的秩序隨時可能被打破。
糧食還沒發下去,絕不能先亂起來,林銘轉頭看向那名衙役。
「立刻派人通知大虎,加強城內巡查!」
「告訴他,糧倉還有各處施粥點,全都要派人盯緊。尤其是糧車入庫和發糧的時候,絕不能出亂子!」
「是!」
衙役領命,轉身就跑,林銘又看向趙老三。
「工坊那邊先穩住,隨時準備調人搬糧。記住,糧食一到,先清點數量,再安排儲存和發放,誰也不許擅自挪用。」
「明白!」趙老三連連點頭。
剛才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斷糧危機,總算出現了一線轉機。
林銘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走,帶我去見送糧的人!」
沒過多久,一隊風塵僕僕的軍士見到林銘,立即抱拳。
「屬下奉郡守之命,給林縣令送來賞銀以及朝廷調撥的物資。」
林銘拿過送來的文書看了一眼:「白銀一千兩。」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十萬人,朝廷就賞了一千兩銀子?」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一千兩銀子聽起來不少,可放在十萬流民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倒是那五千石糧食……
林銘看著那張入庫憑證,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這才是最讓他在意的。
孫如海能弄來五千石糧食,他並不覺得奇怪,真正奇怪的是這批糧食從哪裡來的?
朝廷?
林銘第一個就否定了。
如果朝廷真有這麼多糧食,真有這麼好的心,又怎麼可能只拿一千兩銀子來應付十萬流民?
而且時間也對不上,這批糧食來得太快。
朝廷從內城調糧,一路運到潼河縣,哪有這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