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帝落凡塵(1)
凌通並不是沒見過大世面的人,這一段時間以來,幾乎是在生與死的邊緣中度過,人也變得無比鎮定和沉穩,雖然稚氣未脫,但也自有一番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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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廳之中光線並不是很暗,只是比外面清靜多了,沒有吆三喝四的場面。
小廳的背面就是玄武湖,碧藍碧藍的湖水和天空的色調是那麼協調。
建康的天氣與北方相比起來,那就要暖和多了,凌通本就不怕冷,到了建康,穿的衣服也便不多,虎皮襖都不曾穿,一身利落,看起來有著豹子般的活力。
小廳里布局極為典雅,更可嗅到窗外幽幽的梅香,只不過小廳中極有壓抑感。
一張虎皮大椅上,坐著一個紅光滿面的老人,那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凌通三人,他身後立著的八名剽悍大漢更是個個木無表情,這也就是製造出小廳中壓抑的主要原因。
這個老者就是玄武賭坊的老闆張勇,一個曾經憑著實力贏回玄武賭坊的賭壇高手。
陳志攀是賭徒,甚至是天下第一流的賭徒,而這樣的人,對天下的任何賭壇高手都有著極深的了解。
凌通大剌剌地在張勇對面的一張大椅上一坐,又向陳志攀打了個手式,蕭靈自是不用說,早就坐下了。
陳志攀望了張勇一眼,邊坐邊問道:「張老闆要我等前來可有什麼指教?」
張勇本來凝於凌通臉上的目光再次移向陳志攀,淡淡地一笑,直截了當地問道:「朋友的來意可否直說呢?」
陳志攀似也沒有想到對方如此直截了當,不由也笑了笑,道:「快人快語!」
凌通更不含糊地插口道:「我想開賭坊!」
所有人都為之一愕,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小孩竟如此狂妄、如此直接,更說得那樣認真、那樣堅決。
張勇的臉色由錯愕變成微怒和不屑,目光逼視著凌通,冷冷地問道:「小兄弟可知道開設賭坊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凌通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這是千古不變的至理,同時我做事不喜歡有人以所謂的代價來嚇唬我。」
張勇身後的八名漢子個個面帶怒色,凌通的語氣的確讓他們氣惱,但卻弄不清楚凌通究竟是何身份。
張勇也禁不住對眼前這個小對手另作估計,凌通所說的話雖然輕緩,但卻透著一股無比的自信。
凌通的確變了很多,再非獵村的一個小頑童,所讀之書,在他遊歷江湖這一個多月來完全地消化了,其實他開始變得深沉,雖然他的江湖經驗和處世經驗並不豐富,但他卻深明狩獵之道。
「有時不考慮後果是一種極不明智的做法,不過聽小兄弟的口氣,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不知你對開設賭坊又有何見地呢?」張勇饒有興致地問道。
凌通淡淡地笑了笑,卻笑得極為燦爛和天真,這才悠然道:「在這個世道中,生存似乎比狩獵更麻煩一些。」
眾人不由得又是一愕,卻不明白凌通又怎會扯到狩獵上去了,連陳志攀都覺得有些突兀。
「此話怎講?」張勇卻似乎在深思,凌通的每句話都似乎出人意表,但又似都深含道理。
「狩獵只需要有實力就行,但幹這一行,卻不能只靠實力,還要靠權力,兩者少一樣,都只能做虧本生意。」凌通竟然答出連陳志攀也為之驚訝的話來。
凌通所說的,的確沒錯,在這種權力的夾縫之中生存,沒有什麼可以脫開權力的庇護,開賭坊尤其是如此。
張勇本想對這三人來個下馬威,或是教訓一頓之類的,一開始凌通就打亂了他的計劃。
凌通的每一句話都似乎有些莫測高深,使他舉棋不定,更不敢貿然行事。
「小兄弟所說十分有理,這個實力的確很重要,但卻沒有權力的支持就會處處碰壁,無從做起。聽小兄弟如此一說,倒似乎這兩個方面全都具備嘍?」張勇笑容有些勉強地問道。
凌通想了想,突然問道:「不知道你們玄武賭坊值多少錢?」
張勇和他身後的八名大漢神色全都大變,張勇吸了口氣,聲音變得很冷地問道:「你對我們玄武賭坊有興趣?」
「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想知道你們玄武賭坊值多少錢,也好估量一下自己的實力到底夠還是不夠。」凌通依然神色不變地道,目光毫不迴避地迎向張勇的眼神。
張勇冷冷地道:「本賭坊從建築到一切的設備,至少需要一百萬兩,你有嗎?」
凌通心中暗暗咋舌,他哪裡能拿出一百萬兩銀子?那麼多的銀子豈是玩笑之語?
陳志攀也為之咋舌,當然,若在賭場之上,以他的賭術想贏一百萬兩銀子,並不是一件難事,但對方絕對不會讓他有這個機會。若由張勇親自出手,勝敗也只能是五五之數。張勇風行賭林數十年,的確是一個絕頂的賭壇高手,想自他的手中贏回一百萬兩,憑藉自己手中的這點賭資絕對不夠,至少也得有八十萬兩的賭本,可這八十萬兩的賭本何處去找呢?即使轉戰天下,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不由得啞然。
張勇微眯著雙眼望著凌通,並不言語,他要等凌通先說,不過也暗自佩服凌通小小年紀有如此膽子,雖然被一百萬兩之語給怔了怔,但並沒有太久的震撼。
「如果我拿出了一百萬兩銀子呢?」凌通突然道。
就是蕭靈也吃了一驚,他憑什麼可以拿出一百萬兩銀子呢?雖然她王叔和她家有錢,可若讓他們借凌通一百萬兩銀子,只怕沒人做得到。
張勇氣勢一弊,見凌通說得那麼肯定和認真,他倒的確有些驚詫。
「那還得看我肯不肯將它讓給你。」張勇冷冷地道。
「哈哈!」凌通突然笑了起來,道,「這就是了,就算我能夠拿出一百萬兩銀子,你也不一定會轉讓給我,而我們仍要在賭桌上見個真章,說實在的,我們沒有勝你的把握,因此,打一開始,我就沒想讓玄武賭坊變成我的產業。」
陳志攀和蕭靈都被凌通的話語驚得呆若木雞,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凌通說出的話突然這般有條有理,更像是一個生意場上的老手,與昨日那痴纏的小孩子氣完全不同,這的確讓他們感到莫名的驚訝,也深感欣慰。
陳志攀心中湧起了一種極端奇怪的感覺,但凌通畢竟是破魔門的弟子,能夠如此遊刃於生意場上,的確讓破魔門的所有人都感到萬分的欣慰。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今日的凌通會表現的如此得體。
張勇微感得意地笑了笑,因為這話是自一個小孩的口中說出,反而顯得十分真誠、十分自然,沒有一點做作,雖然凌通也許並不是一個賭壇高手,可他所顯出的那種莫測高深的感覺,讓人無論如何都產生一種信服之感,更難得的卻是對方只是一個小孩,張勇想不起這小孩究竟屬於哪一府之人,但絕對極有來頭,單憑自凌通口中那麼自然地說可以拿出一百萬兩銀子,就可以看出。
「那小朋友又想怎樣呢?」張勇的語調緩和了不少,更透出一股欣賞之意,一個小孩能表現出這般的氣度和手腕,的確讓人感覺到可愛。只要對方不會成為自己的敵人,那這樣有意思的朋友多結一些又有何妨?這是張勇生存的原則,同時也因凌通剛才那一句話,而對凌通深深地產生了一種好感。
凌通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子,露出一個很自然的笑臉,毫不掩飾地道:「我並不善於經營賭坊!」
眾人又為之一愕,如果說對方不善於經營賭坊,那他又為何對賭坊會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呢?也讓張勇無法理解。
「但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一個開始,任何人並非天生就會做這一行,所以我沒有理由讓自己不做這一行……」
張勇打斷凌通的話道:「如果你不善於經營賭坊,那肯定只會是有虧無賺!」
「我知道,我自然不想出現這樣的場面,所以今日才會來玄武賭坊!」凌通並不為之所動,悠然地道。
眾人又產生了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凌通說出的話的確讓人無法摸清其底細,而使得張勇也感到有些意外。
「此話怎講?」張勇淡淡地問道。
凌通伸了個懶腰,道:「張老闆認為這是待客之道嗎?難道連杯茶水也沒有?」
陳志攀也為之啞然,想不到凌通更是得寸進尺,步步緊逼,居然將這種敵對的場面化成了拉拉家常,自己也一下子由敵人變成了客人。連蕭靈也感到意外,對凌通更是佩服不已。
張勇本是想給對方一些教訓,所以小廳之中並沒有準備什麼,可是凌通這麼一說,倒真的感覺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向左後揮了揮手,一名大漢立刻行了出去。
凌通這才緩緩地道:「我來玄武賭坊,是為了求經取寶,玄武賭坊能成為皇城之中三大賭坊之一,自有其過人之處,它的主人至少對於經營賭坊是絕對有心得的,對嗎?」
「這個當然!」張勇自豪地道。
「這就行了,我不會經營,只要張老闆與你屬下會善於經營就行了……」凌通說到這裡突然打住。
「你想與我合作?」張勇也是老江湖,豈會仍聽不出凌通的話意之理?
「不錯,但請張老闆別誤會,我對玄武賭坊不想有絲毫染指,除非張老闆願意,否則,我絕不會插足,我想合作乃是在玄武賭坊之外的地方合作。」凌通笑著解釋道。
張勇鬆了一口氣,臉色舒緩了很多,目中射出奇光,盯著凌通。
凌通並不迴避。
夥計敲門送來了茶點,這才解開了這尷尬的局面,那出去的漢子回來後,在張勇的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
張勇的神色變了變,旋又恢復正常,也稍稍緩和一下語氣,打個哈哈笑道:「原來是小郡主和靖康王的客人,失禮之處還請海涵!」
「哈哈,張老闆真是厲害,我們故意隱瞞身份,仍逃不過你的耳目。」凌通笑了笑道。
「這也是開設賭坊必須做到的一點,既然你是靖康王的客人,又有小郡主在,有話就直說吧,你需要怎麼合作?」張勇似乎想通了什麼,客氣地道。的確,在皇城之中,最不能得罪的人除了皇上和皇后之外,就數靖康王,想要在皇城中立足,那便不能得罪靖康王,除非你有足夠的後台,才可以不賣他的面子。
「我就知道張老闆會作出這樣的決定,我想在秦淮河上再開一家賭坊。當然在規模之上,也不一定會小於玄武賭坊,這賭坊的老闆是我,但張老闆也需要投一些資金和人力去幫我管理,到時按照一定的比例分紅,這就是我的初步構思。」凌通語出驚人。
的確,凌通所說的合作方式本就很新鮮,也是以前從來都不曾有過的合作方式,更讓人感到驚訝的,卻是凌通想在秦淮河上建造一座賭坊,若是有玄武賭坊這樣的規模,那豈不是擺明與「至尊賭坊」爭生意嗎?而凌通只是一個小孩,如何可以拿出如此多的資金?
張勇也不由得對凌通所說的合作方式大感興趣,但猶豫地問道:「可是這樣豈不是會與『至尊賭坊』爭生意了?」
「天下的生意,是天下人做的,沒有競爭也便沒有活力,根本就不存在這個爭不爭的問題,客人選擇什麼地方去賭,那還得憑他們自己的目光和判斷決定,客人至上,我們必須尊重他們的意見,盡力為他們提供最好的服務,使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就行。其他的問題實在沒有必要考慮太多,難道張老闆不覺得應該這樣嗎?」凌通似乎頗有經驗地道。
張勇只得點點頭,凌通所說的話的確是無可反駁的,但是心中卻有些顧慮,那就是「至尊賭坊」的後台,是以,他沒有應聲。
凌通神秘一笑道:「張老闆有太多的顧慮,其實這是沒有必要的,我之所以將新賭坊冠在我的名下,就是讓一切官場的問題由我去擺平,你只需負責經營的事宜,就算會得罪一些人,也是有限的,這一點難道張老闆還會不明白?更何況,玄武賭坊一直以來都在受著其他兩大賭坊的排擠,我們如果聯手,立刻可使勢力均衡起來,甚至有著壓倒性的實力,也可以一洗往日的窘境,何樂而不為呢?以張老闆的實力,賭壇之上又有幾人能及?」
面對凌通極具挑逗性的話語,張勇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在考慮這樣將會出現怎樣的後果,將會面對怎樣的局面,而若不應允,那他所面對的又會是三家賭坊的衝擊,說不定眼前這小孩,一怒之下將賭坊建在菱州或其他幾州之上,那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而他絕對不想再多加一個敵人,如果一個合作的夥伴與一個敵人,他當然會選擇前者,何況事實也是這樣,「至尊賭坊」與「通吃賭坊」嫉妒他生意之好,在很多場合之中都有聯手排擠他之勢,而眼前這個小孩的加入是否就能夠扳回平衡之局呢?
「你準備怎樣合作?」張勇問道。
凌通想都不想,似乎早就做好計劃似地道:「我們可以把投資分作十成,我們可以是七三的分法,即一百萬兩銀子,我出七十萬兩,你出三十萬兩;也可以八二分法,但一切的操作和營運便由你玄武賭坊去主持,至於江湖和官場上的一些問題,就不用你們負責,而我們分利卻是按照六成半和三成半,抑或七成半與二成半的分法,那半成是對你們負責為我們操作運轉所給的紅利。但這十成之中,你最多只能占三成的投資。」
張勇哪聽過這樣的合作方法,但對方提出的,也的確不失為一個絕妙的合作方法,這樣雙方都出資,就不會有任何一方能從中拖後腿,只是他很難想像,怎麼凌通的腦子中會想出如此的合作方式,但無論怎麼說,這對他絕對是有利的,要知道,賭坊和青樓乃是世道中獲利最快、最高的,幾乎可與販賣私鹽相比。一年獲利上百萬兩銀子並不是一件什麼很難的事,當然,那得規模大,像玄武賭坊,每年便可獲利近百萬兩。
「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呢?」張勇此刻才記起自己似乎仍忘掉了最重要的一環,一直以來,都被凌通的話給震住了,意忘了詢問對方姓名。
「哈,我叫凌通,這位乃是百年前賭壇第一高手『千手如來』的再傳弟子陳志攀。」凌通落落大方地介紹道,顯出一派老練的樣子。
張勇一驚,再次打量了陳志攀一番,又望了望陳志攀端茶的手,道:「難怪會有如此高名的賭術,張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