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平淡如水的午後，夏彌曾經做過一場夢。
夢裡她站在自己居住的小屋子裡，在那扇見得到夕陽見不到朝陽的落地窗前，目睹窗外的秋天。
漫山遍野的金黃從窗前鋪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遠處的山脊線起伏如絲，像被陽光臨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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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秋空太低了，仿佛伸出手就能碰到那些被風吹得紛紛揚揚的葉子。
秋風穿過窗欞，帶來樹葉和泥土的氣息，葉子已變成金黃和橙紅，風吹過，世界便響起連綿的沙沙聲。
夏彌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是一個很尋常的夢境。
夢裡沒有任何值得被記住的事情，只有窗外的秋色和一陣陣想吹進來的風。
秋風似乎像劉禹錫詩里勝春朝那樣爽朗，秋木橙黃，金風漫捲碎葉，落葉蹁躚漫落飛花。
她卻莫名想要走出去。
於是她推開門，跑下樓，她踩到落葉時蟋蟀聲不絕於耳。
她沿著落葉往前跑，風在身後追她，捲起地上的葉子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肩膀上。
她張開雙臂，在金色的樹影里跑得很快，像是在追什麼，又像是被什麼追著。
風就忽然大了起來，滿地落葉被卷上天空，迷住了她的眼，她伸手想撥開那些葉子，手指卻碰到了被子。
夏彌晃了晃腦袋，真是奇怪，在超市里購物怎麼會想到自己在小屋子裡做過的夢呢？
不過那場夢的秋色真的很濃郁，還有一陣讓人懷念的秋風。
夏彌看了看購物車裡的東西，發了一會兒呆，購物車裡就多了一大堆零食、飲料、洗護用品，還有幾盒被蘇小妍認真挑選過的糕點。
蘇小妍站在貨架前，拿著兩種不同口味的薯片比較。
「小彌，這個番茄味和蜂蜜黃油味，你喜歡哪一種？」
夏彌回過神。
「都可以。」
蘇小妍立刻把兩袋都放進購物車。
「都可以吃，買。」
夏彌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這趟超市之行開始得很簡單，蘇小妍早上給她發消息，說家裡缺了一些東西，問她願不願意一起去買。
夏彌以為頂多買幾袋米、一些蔬菜和洗衣液，剛進超市，蘇小妍就把購物車推到了她面前。
「小彌看看，有沒有喜歡吃的東西。」
夏彌說沒有。
蘇小妍說那就慢慢看。
後來購物車裡便多出了巧克力、酸奶、餅乾、果凍、堅果，還有夏彌只是在貨架前停留了兩秒的草莓凍干。
她說不用買這麼多，蘇小妍卻一直搖頭。
「女孩子不能總是什麼都不要，喜歡就買。」
夏彌也喜歡逛超市，她也喜歡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走，看整整齊齊的商品，探索季節限定的飲料和換了新包裝的糖果。
那是很無聊的事，沒有人會因為她多看幾眼很貴的進口餅乾就對她說什麼。
但好像是第一次有人會在她說「都可以」之後，把兩種口味全部買下。
夏彌看了一眼手上拎著的大包小包，裡面有不少價格昂貴的東西。
那些東西如果讓她自己來買，她大概會拿起來看看，再放回去。
不是不能買，只是她很少覺得自己有必要擁有。
蘇小妍卻眼睛都沒眨一下，甚至還想去看看進口美妝區。
夏彌費了不少力氣，才讓她打消了繼續採購的念頭。
離開了超市，在門口時，夏彌有些感動的看了一眼興致勃勃的蘇小妍，從來沒有人像家長一樣這麼照顧她。
蘇小妍察覺到她停下腳步看自己，細聲問道。
「怎麼了，小彌？是手上的東西太重了嗎？把你手上的東西都交給阿姨和子航吧。」
她說著便伸手來接，夏彌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楚子航。
楚子航身上掛著數個購物袋，左手拎著洗衣液，右手提著一箱牛奶，肩上還挎著一個裝滿日用品的袋子。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很像商場門口臨時增加的行李架了。
夏彌搖搖頭。
「不用了阿姨，一點也不重，謝謝你，阿姨，你對我真好。」
蘇小妍笑起來，她伸手颳了一下夏彌的鼻尖。
「所以啊，夏彌以後要和阿姨一起生活才好呢，我們三個要經常逛超市。」
夏彌低下頭，蘇小妍說得太直接了，直接得讓夏彌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蘇小妍不是在邀請她以後多來家裡吃飯，也不是在說假期可以來住幾天。
她想讓自己成為這個家裡的人。
夏彌的腦子裡飛快閃過許多畫面。
是楚子航坐在餐桌對面，沉默地喝著湯，蘇小妍坐在沙發上挑選電視劇，看到感人的地方會遞來一張紙巾。
某一天她從外面回來，門一打開，蘇小妍從廚房裡探出頭，說小彌回來啦，今天買到了很新鮮的魚。
她覺得耳朵有些熱。
楚子航略微驚訝地看了一眼媽媽，蘇小妍卻像沒有發現自己的話有多麼驚人。
她看著夏彌問道。
「小彌，阿姨的提議怎麼樣？」
夏彌裝傻。
「阿姨，我很喜歡陪著你呀，和您逛超市很有趣。」
蘇小妍點頭。
「那阿姨今天想聊聊你和子航戀愛的事情。」
楚子航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蘇小妍繼續說下去。
「小彌，遇到喜歡的人真的很難得。子航做夢都叫了你的名字。」
夏彌狐疑地看向楚子航，楚子航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可夏彌很確定，師兄晚上睡覺不可能叫自己的名字。
楚子航就算睡覺都睡得很安靜，讓人懷疑他根本不會做夢。
蘇阿姨這個謊言太假了，但夏彌不忍心拆穿。
楚子航開口。
「媽媽，我沒有。」
蘇小妍回頭看他。
「你不記得，不代表沒有。」
「我記得。」
「那你為什麼不記得叫過小彌的名字？」
楚子航沉默了，夏彌忍住笑。
蘇小妍見兒子沒了聲音，便滿意地轉回頭。
「小彌，我閨蜜有個朋友，她最近一直在和我講她女兒的事。」
她似乎終於找到了適合鋪墊的話題。
「她女兒從剛開始喜歡一個人，到後來談戀愛、確定關係、訂婚、結婚，中間有很多事。兩個人在一起不是只要喜歡就夠了，還要遇到靠譜的人，也要遇到靠譜的長輩。」
「如果遇錯了人，婚姻有時候會像魔咒。可如果一家人願意彼此照顧，願意好好了解，很多事情就會變得很幸福。」
她說到這裡，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頭髮。
「哎呀，阿姨是不是說太多了？」
夏彌的頭已經低得快要抬不起來，她應該說點什麼。
比如謝謝阿姨，比如阿姨想得太遠了。
比如楚子航和她還沒有到那一步。
她並不討厭蘇小妍說這些，恰恰相反，她害怕自己會太喜歡這些話。
她從未認真想過更遠的地方，因為未來這種東西，對她而言太奢侈，蘇小妍卻已經替她打開了一扇門。
蘇小妍伸手摸了摸夏彌的頭。
「小彌，阿姨不是讓你們現在就做什麼。」
她說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只是想說，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子航從小就是個天才，唯獨在感情和人際上，是個很笨很笨的大笨蛋。」
蘇小妍皺起眉生氣，但她生氣的樣子也並沒有多少威懾力。
楚子航只看到媽媽裝模作樣地瞪了自己一眼。
蘇小妍有點大聲地說。
「我也不知道子航是不是在裝傻，但是我很著急。」
「小彌，你們馬上就要離開家裡了。我好害怕一覺醒來，又要很久看不到你們。」
蘇小妍站在人來人往的出口旁邊，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
「我不想下次見到你們，是明年過年，或者後年過年。明明只是去上大學，卻像離家出走了一樣。」
她的眼淚倉促流下，夏彌和楚子航同時遞上紙巾。
蘇小妍看了一眼默契的他們，眼淚反而更多了。
她的生活里有過突然離開的人，也有沒有說出口的告別。
她一直努力讓自己過得很充實，買漂亮衣服，看喜歡的劇，和朋友宿醉，學著用新的事情填滿心裡空下來的位置。
可子航要離開家時，她還是會害怕。孩子長大以後，總會有自己的路，她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等他們偶爾回頭。
夏彌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地上。
她走近蘇小妍，伸手抱住她，她把頭輕輕貼在蘇小妍頭頂。
「阿姨，我都答應你好了。」
「您會把漂亮的妝哭花的。」
蘇小妍抱緊她。
妝容是否完整，對一個精緻的女人而言本該是天大的事。
蘇小妍平時連口紅顏色不均勻都要對著鏡子補很久。
可現在，小彌比天大還大，現在的小彌是宇宙大。
楚子航站在旁邊，拎著那些購物袋，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
過了一小會兒，蘇小妍終於覺得自己有些矯情。
明明她是年紀最大的大人，還是他們的長輩，卻在夏彌面前脆弱成這樣。
她從夏彌懷裡退出來，用紙巾不停揉眼睛。
「小彌，阿姨剛剛很醜。你把這件事忘記好不好？」
夏彌露出迷茫的表情。
「阿姨，我好像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
蘇小妍被逗笑了，她又看向楚子航。
「子航，你也忘掉。」
楚子航點頭。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夏彌忍不住笑起來，蘇小妍也笑。
眼淚擦乾以後，她從包里翻出小鏡子和口紅，鏡子打開，她看見自己有點發紅的眼睛，輕輕嘆氣。
「糟糕，真的花掉了。」
夏彌立刻舉手。
「我可以幫忙。」
蘇小妍把口紅遞給她
「小彌，那就交給你了。」
夏彌靠近一些，認真替她補口紅。
蘇小妍在商場出口旁邊，微微仰著臉，像個把自己交給化妝師處理的明星。
楚子航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出門前總會在鏡子前待很久。
她會換很多次衣服，問他哪一件更好看。
年幼的楚子航並不理解，只會說都一樣。
蘇小妍每次都會嘆氣，後來他長大了些，知道應該說第二件好看，蘇小妍才會高興。
他那時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每一件都很好看，卻一定要從裡面選出一件最好看的。
現在他似乎有一點明白了。
夏彌替蘇小妍塗完口紅，蘇小妍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嘴唇恢復了粉嫩的顏色。
她握住夏彌的手。
「小彌，剛剛你說答應的話，阿姨都聽到了。」
她小心地問。
「你不會反悔吧？」
夏彌笑嘻嘻地點頭。
「我答應阿姨就不會忘記的。」
蘇小妍心花怒放，湊過去親了夏彌臉一下。
「夏彌寶貝，你真好。」
夏彌意外地摸了摸臉。
上一次有人這樣親她，似乎是楚子航，這次是被楚子航媽媽親了一口，是不是命運的預兆，她不知道。
但她覺得臉頰上殘留的溫度很暖。
蘇小妍幫夏彌拎起一包零食。
「剛剛阿姨並不是故意那樣的，只是子航有時候需要被迫行動。」
她怒其不爭地看向兒子。
「你看，到了現在，子航還是沒有表示，都沒給剛剛哭過的媽媽一個擁抱。」
楚子航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購物袋，他的雙手都被占住，身前還掛著幾袋洗衣液和零食，看起來像能變身超市貨架的變形金剛。
他嘆了口氣。
「您幫我把東西拿下來，我給您一個擁抱。」
夏彌笑著伸手點了點楚子航的臉。
「阿姨，師兄一點都不真誠，如果真的想擁抱您，我背著山都能抱您的。」
蘇小妍笑容滿面地點頭。
「對，夏彌寶貝才是疼我的。」
楚子航古怪的看了一眼夏彌，夏彌真能背動山？
三個人走到路邊，蘇小妍攔下一輛計程車，指揮司機打開後備箱。楚子航把大包小包放進去。
蘇小妍坐進後排，卻沒有讓兩個人也上車。
她指了指前方陽光明媚的茂密樹林，那是商場後方的一片小公園，樹木長得鬱鬱蔥蔥，步道從林間穿過去很有青春劇的氛圍。
「我想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說，那片樹林很有青春的氛圍，你們一起牽手走一走吧。」
她期待地盯著楚子航的手。
楚子航看了一眼夏彌，點頭。
「我知道了，媽媽，再見。」
他伸手牽住夏彌的手。
蘇小妍幾乎要從車裡跳出來，她迅速關上車門，沖他們揮手。
「加油喔！」
計程車離開了。
夏彌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回過頭。
她生氣的甩開楚子航的手。
「師兄，是不是你和阿姨故意串通的？」
楚子航搖頭。
「沒有，媽媽的行為很難預測，我完全不知道。」
夏彌不相信。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樹林。
陽光從樹枝間斜斜地傾瀉，浪漫又唯美，確實很像青春電影裡會出現的場景。
可這一切太恰好了，蘇小妍提議來超市，卻帶她來了最偏遠的一家超市，超市外面又剛好有一片適合戀愛的樹林。
夏彌抬腳，把腳邊的一顆小石子踢向樹林深處。
「太巧了，阿姨提議去超市，卻帶我來了最偏遠的超市，而且超市外剛好還有適合戀愛的樹林，一定是有人和阿姨串通了。」
楚子航蹙了蹙眉。
「串通？這樣的確巧合。」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
「但真的不是我做的。嗯，可能是……」
夏彌伸手輕輕擰了他一下。
「路明非！」
楚子航點頭，這種喜歡煽風點火、成人之美的事，除了夏彌，也只有師弟做得出來。
夏彌又惱怒地擰了楚子航一下。
「師兄，你知道我為什麼擰你嗎？」
楚子航搖頭。
「不知道。」
夏彌哼了一聲。
「我擰了你，而你是替路明非受擰的。所以我收拾路明非的時候，你要擰他，知道了嗎？」
楚子航微微點頭。
「知道了。」
夏彌忽然又有些生不起氣來，因為她本來就沒生氣。
夏彌沒忍住笑了，她將手伸過去。
「走吧，大笨蛋，去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