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六章 針鋒相對(六) (1)

  亥時正牌,天色已經不早了,長安城中絕大多數的百姓此時都已進入了夢鄉,然則一代大帝李世民卻尚未歇息,兀自在甘露殿的書房裡,與今夜當值的宰相長孫無忌商議著事情——後日一早便是大朝之時了,可對於該不該准了兵部侍郎張亮的摺子卻始終不曾定下來,儘管就著此事李世民已經跟四大宰相溝通過了多次,可卻始終不能達成一致的意見,至於李世民本人也尚在猶豫之中。𝟨𝟫𝕤𝕙𝕦𝕩.𝕔𝕠𝕞

  沒錯,李貞是立下了不少的奇功,其本人之心也算是忠正,然則自古以來天無二日,人無二主,兩強不可並存,此為天理,身為帝王又豈能容得有人在旁鼾聲如雷?當然了,李世民並不打算廢除李貞這麼個合格的太子,可卻也絕不情願看到李貞的勢力太過龐大,尤其是最犯忌的軍權更是重中之重,於公於私來說,李世民都要採取行動來削弱李貞對西域唐軍的控制能力,然則,該不該在此時動手,如何動手卻是李世民難以決斷的關鍵之所在。

  張亮其人的政治立場李世民自是心中有數的,又哪會不清楚張亮整出這麼份摺子來,其居心只怕不正的成分居多,不過麼,假若真按這份摺子去辦理的話,確實能斬掉李貞一臂,問題是面對此局,就李貞那個性究竟會如何反應李世民卻是不敢保證了——太子乃是國本,自貞觀以來都已經換了兩個太子了,前兩個是不屑的貨色,難得有李貞這麼個軍政皆能的接班人冒將出來,李世民實不願再有換太子的事情發生,正是因著這等矛盾的心理在,才令李世民始終無法下定最後的決心。今夜之所以找長孫無忌前來私議,本就是為了能下個決斷,卻沒想到往日裡在私下場合中無話不可說的長孫無忌竟只是一味地唯唯諾諾,或是顧左右而言其他,壓根兒就不肯就事論事,這令李世民分外的惱火,卻又無可奈何,剛想著揮退長孫無忌之時,卻見內侍監柳東河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李世民的臉登時便拉了下來,雖沒開口發問,可一股子肅殺之氣卻由此陡然而起。

  內侍監柳東河乃是靈醒之輩,自是看出了李世民此際正自心情不佳,哪敢怠慢,緊走了數步,搶上前去,恭敬地稟報導:「啟奏陛下,諸侍中在宮門處遞牌子請見,說是有關張亮謀逆一事要面聖,請陛下明示。」

  「什麼?」一聽柳東河的話,李世民心裡頭登時便「咯噔」了一下,豁然而起,眼中精光閃爍不已,目光炯然地看著柳東河。

  「陛下,此乃諸侍中所言,奴婢並不清楚詳情。」柳東河身為內侍監,消息自是靈通得很,雖不清楚張亮謀逆案究竟是怎麼回事,可隱約猜到只怕與張亮所上的那份表功奏本脫不開關係,不過麼,茲體事大,柳東河哪敢胡言,只得將事情推脫到了前來求見的諸遂良頭上。

  「快宣!」李世民愣了一下,這才回過了神來,煩躁地揮了下手,不耐地吩咐了一句。

  「是,奴婢遵旨。」柳東河緊趕著應了諾,急匆匆地便退出了書房,一路小跑地向著承天門趕了去。

  「微臣參見陛下。」諸遂良來得很快,一見到高坐在上首的李世民,便忙不迭地搶上前去,恭敬地給李世民請安見禮。

  「免了。」李世民此時正心情煩躁得緊,哪耐煩那些個虛禮,不待諸遂良禮畢,便即揮了下手,語氣略帶急促地問道:「究竟出了何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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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場大渾水,若是可能的話,諸遂良壓根兒就不想趟將進來,可惜一時不甚,就因著吃了程咬金一場酒,可憐的老諸同志就成了圈中之人,畢竟這是太子殿下給的差使,不來又不行,這會兒儘管心裡頭歪膩的夠嗆,可老爺子既然發了問,諸遂良也只好應著頭皮回道:「啟奏陛下,事情是這樣的,今日程知節、程大將軍宴請眾官,微臣也在被請之列,於酒半之際……」諸遂良絮絮叨叨地將自個兒所見所聞詳詳細細地述說了一番,基本屬實,然則言語間卻隱瞞了自己在其中裝糊塗的戲碼,只推說事情一發,太子殿下便讓他來進宮稟報詳情了。

  

  「混帳行子!」李世民一生都在傾軋與陰謀中度過,一聽諸遂良說了個開頭,便已知後頭所發生之事,自是清楚這場大戲的背後一準有著李貞的身影在,心頭登時怒極,不由地猛拍了下桌子,破口便咒罵了一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諸遂良壓根兒就沒聽出李世民這一罵究竟是在罵誰,可眼瞅著龍顏大怒,登時便有些個吃不住勁了,慌忙出言勸解一番。

  「哼!」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眼掃了下惶恐不安的諸遂良,咬著牙喝問道:「張亮如今何在?」

  「微臣走時太子殿下剛下令平叛,實是不知戰況究竟如何,臣惶恐。」面對著李世民的怒火,諸遂良心裡頭直發苦,可又不敢不答,只好自承並不清楚實情,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地給低眉順目地站在一旁的長孫無忌使眼神,哀求長孫無忌能出面轉圜一把。

  「下令平叛,哼,好個下令平叛!來人!」李世民氣怒攻心之下,猛地一拍桌子便吼了起來。

  「奴婢在。」侍立在書房一角的柳東河一聽老爺子發了話,忙不迭地竄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應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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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宣太子即刻覲見,還不快去!」李世民咬著牙吼了一句,嚇得柳東河連滾帶爬地便要跑將出去。

  「陛下且慢。」始終不發一言的長孫無忌眼瞅著事情即將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顧不得再保持沉默了,忙不迭地閃身而出,高聲喊了一嗓子。

  「嗯?」李世民見長孫無忌站了出來,臉色稍緩了些,輕哼了一聲,目光便凝聚在了長孫無忌身上。

  「陛下息怒,臣以為太子殿下定會主動前來解釋一切,似不必再派人去宣了的。」長孫無忌並未因李世民的臉色不好看而有所動容,只是一臉平靜地說了一聲。

  長孫無忌這話粗聽起來似乎無甚出奇之處,實則是在提醒李世民此時不是公開與太子鬧矛盾的時機,真要是派了人去宣,那就等於是在當眾打李貞的臉,父子間的衝突勢必將愈演愈烈,若是諸皇子再暗中推動一把,這朝庭只怕就要分崩離析了。

  李世民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長孫無忌所言的潛台詞,心頭的怒火雖依舊旺盛,可人卻清醒了不少,一股子無力感頓時湧上了心頭,長出了口氣,無言地坐了下來,板著臉不再開口了,已走到門邊的柳東河見狀,立馬靈醒地退出了書房,但卻並未真兒個地去執行李世民先前的旨意,君臣數人就這麼默默地呆在了一起,詭異的氣氛在沉默中悄然地瀰漫了開去……

  亥時四刻,夜色已是深沉,然則皇宮門口卻是燈火通明,一大群高管顯貴們全都聚集在皇宮門口等候著聖上的召見,李貞剛走下馬車,大老遠地便瞅見內侍監柳東河領著幾名手持碩大燈籠的小宦官早已在宮門處等候著,借著火把的亮光可以清晰地瞧見柳東河臉色雖平靜,可眼神里卻閃爍著躁動不安的光芒,李貞心中不由地打了個突,可也沒停下前行的腳步,就這麼穩步前行,徑直走到了柳東河的面前。

  「參見太子殿下。」一見到李貞已經到來,柳東河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如獲重釋的神色,緊趕著搶上前去給李貞請安見禮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