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本宮好像遇到熟人了,走,跟上!」李貞眉頭一皺,並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看錯了人,遲疑了一下,用力地甩了甩頭,見那人已轉過了街角,這便抿了下唇,吩咐了一句,也顧不得去青牛觀了,大步便向那人消逝之處趕了過去,一路小心地跟著,不多時,已到了一座小院前,大老遠見那人走進了院子,李貞稍一猶豫,揮手示意燕十八等人原地待命,自己卻幾個大步走到了小院子前,伸手推開虛掩著的大門,緩步便行了進去,燕十八等人一時間全都看傻了眼,誰也不清楚李貞的葫蘆里賣的是啥藥,全都愣愣地站在那兒發傻。𝟨𝟫𝑠ℎ𝑢𝑥.𝑐𝑜𝑚
小院子裡的雪雖經清掃過,可依舊覆蓋著薄薄的一層,李貞並沒有動用輕身功夫,走在其上,便發出了一陣輕微的「格唧」之聲,房中的人顯然是聽到了腳步聲,一個溫和而又略帶一絲甜意的聲音便即響了起來:「阿福,今日怎回得如此早,燒餅都賣完了麼?」
果然是她!李貞原本尚不確定,一聽到此聲音,卻已是萬分肯定了,心中不由地滾過一陣漣漪,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上一下。
「阿福,外頭冷,怎地還不進屋裡來?」一聽外頭沒有了響動,那溫柔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似乎還帶著絲嗔怪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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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總是會來,命運這玩意兒還真是奇妙得很麼!李貞心裡頭暗自感慨了一番,卻並沒有再猶豫,而是緩步走到了屋子前,一伸手,推開了掩著的門,一掀起厚實的門帘,入眼便見那人懷抱著一顯然剛滿月沒多久的嬰兒,正自驚愕地看著自己。
「武媚娘,好久不見了,怎麼,不請本宮進去坐上一坐麼?」李貞淡然地笑了笑,也不待驚愕萬分的武媚娘出言,便即走進了房中,眼睛一掃,已發現了牆角上一把破舊的椅子,身形一閃,人已端坐在了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武媚娘,卻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望著好整以暇的李貞,武媚娘那張柔美的臉上神色變幻個不停,到了末了,已是一片悽然,伸手撫了下鬢髮,將懷中的嬰兒搖了搖,溫柔地放在了熱坑頭上,又拉過了張厚實的小被子,將嬰兒蓋了起來,這才定定地看著李貞道:「殿下,好久不見了,您還好麼?」
「談不上好壞,且過著便是了。」李貞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過得好不好,可一見武媚娘那等淒涼的神色,心中不免起了絲惻隱之心,這便淡然地笑了笑,漫應了一聲。
「是啊,且過著,奴家倒是也想且過著,可殿下既然來了,奴家怕是就要過不下去了罷,罷了,奴家就只有命一條,殿下要取便取好了,只求殿下能放過這無辜的孩兒。」武媚娘看著李貞悽然一笑,伸手愛憐地摸了摸那熟睡中的嬰兒的臉。
武媚娘這麼一說,李貞的注意力立馬轉到了那嬰兒的臉上,只一看,眉頭立馬鎖緊了起來,嘆了口氣道:「這是九弟的骨血罷,那個阿福又是何人?」
武媚娘早就知道李貞是個心細如髮之人,知曉自己斷然瞞不過李貞,也就沒有狡辯,苦笑了一下道:「不錯,這便是稚奴的骨血,奴家當初逃出了京師,這才知曉竟已懷了三個月的孕了,一路顛簸之下,最後落腳於此,可憐這孩兒本該是天璜貴胄之身,卻隨妾身流落市井,天可憐見的,幸得鄰里幫襯著,也就勉強度日罷,呵呵,不過殿下這麼一到,這日子也就算是到頭了,奴家並不悔,殿下要殺要剮都請隨意好了。」
逃出京師?嘿,在那等嚴密的防備之下,無人幫助,就憑你武媚娘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逃得出生天,騙鬼去罷!李貞並不怎麼在意武媚娘的死活,卻很在意究竟是誰在暗中幫著武媚娘逃走的,此時見武媚娘避重就輕地說了一通,臉色立馬便沉了下來道:「說罷,是何人幫爾逃出的京師?」
武媚娘顯然被李貞的追問嚇了一跳,愣愣地看了李貞好一陣子,卻始終不肯開口,一味地咬緊了牙關。
「怎麼?不想跟本宮說麼?那好,本宮也懶得再問,就讓旁人來問好了。」李貞冷笑了一聲,緩緩地起了身,作勢便要往外行去。
一見李貞要走,武媚娘顯然急了,霍然而起,張開手,攔住了李貞的去路,咬著牙道:「奴家蒙高人搭救,豈敢出賣救命恩人,奴家只能說救了奴家之人與朝廷中人無關,也不會再插手朝中之事,至於別的,殿下便是殺了奴家,奴家也不會說的。」
嗯哼,這話有意思,高人?還曾經插手過朝廷之事?李貞心思靈動得很,一聽武媚娘話中有話,眉頭一揚,隱隱已猜到了真相,心頭一陣大振,並沒有再往外走,而是退後了幾步,依舊坐回了原位,苦笑著道:「本宮的師伯如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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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娘見李貞猜出了真相,也沒有覺得奇怪,苦笑了一下道:「奴家也不曉得,恩人救出了奴家之後,發覺奴家有了身孕,便帶著奴家來到了谷州,買下了這個小院子,留下了些錢物,說是只要奴家在此等候,將來自會有解答,卻想不到奴家等來的答案竟然會是殿下的到來,這也就是命罷,奴家也沒甚可多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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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死老牛鼻子,搞的甚名堂,這不是給老子出難題麼!李貞一聽一切都是出自袁天罡那個老牛鼻子的安排,登時心頭大恨——武媚娘乃是李治遇害一案中的關鍵人物,按理來說,拿住了武媚娘,勢必要將其移送有司,以詳查出李治遇刺一案的真相,可偏生當初負責破案的恰恰就是李貞自己,現如今案子早都已經結了,扛罪的蕭美人也因此被賜死了,到了頭來,要是李貞再將武媚娘往朝廷上一交,這案子要起變化不說,老爺子的臉面只怕也得因李治的亂倫而丟得個精光,很顯然,移送有司是萬萬不成的,私下處死武媚娘?這倒是能行,問題是袁天罡那老小子既然把武媚娘安排在此,應該是算計到他李貞一準能遇到武媚娘,很顯然,老牛鼻子絕不是要李貞出手除滅武媚娘的,天曉得老牛鼻子還有沒有其他的安排,再說了,就目下的情形來看,武媚娘早已無法掀起什麼風浪了,殺不殺都差不了多少,殺之無益,倒不如不殺,更何況武媚娘還撫養著老九唯一的骨血,李貞也著實下不了這個黑手,可真要不殺嘛,該如何處置武媚娘卻又是件頭疼的事情了,關起來?倒不是不可以,必要性又似乎不大,一旦讓那幫子兄弟知曉武媚娘在自己手中,天曉得還會鬧出多少事端來。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還真叫李貞頭疼萬分的,索性懶得再去計算其中的得失,這便看掃了武媚娘,不動聲色地問道:「阿福是何人?」
武媚娘咬了咬紅唇,面色潮紅地道:「是外子,其人忠厚老實,以製販燒餅為業,見奴家孤苦伶仃,每多幫襯,奴家為了能養大稚兒,不得不尋個依靠,幸喜阿福不計較奴家乃是殘柳之身,奴家也就隨遇而安了罷。」
李貞不動聲色地沉思了好一陣子,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不過卻並沒有馬上說出口,而是看向了熟睡中的小嬰兒,沉吟了一下道:「此子起了名了麼?」
武媚娘乃靈醒之人,一聽李貞這話,便已知自己算是性命無憂了,暗自鬆了口氣,可一見到李貞的注意力轉到了嬰兒身上,一顆心登時又提了起來,趕忙將身子一轉,將孩子緊緊地抱在了胸口,緊張地看著李貞道:「沒,尚未取名,他跟奴家的姓。」
武媚娘的緊張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孩子乃是前太子李治的唯一骨肉,說起來可是前皇太孫了,對於李貞的太子之位實是種潛在的威脅,若是李貞起意要滅口,卻也不是沒有可能之事,只不過李貞顯然沒有這個心思,此時見武媚娘緊張如此,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武媚娘究竟在緊張些什麼,不過也沒放在心上,自信地笑了起來道:「稚奴與本宮乃是抵足長大的,其之子便是本宮之子……」
李貞話尚未說完,武媚娘的臉色立馬就變了,緊張地道:「不,不,奴家的娃兒斷不會再入帝王之家!」
「……」李貞好一陣子無語,心頭暗自感嘆身在帝王家著實不是件多麼令人愉悅的事情,也很是理解武媚娘的心情,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伸手從懷中取出幾張「飛鈔」(唐時因制錢不便商業流通而由朝廷整出的一種票據,相當於現時代的匯票,由商家將錢存入官府後可取得該票據,之後可憑此票據到任意一個官府兌換成現錢)擺在了身邊的一張矮几子上,一轉身出了門,只留下了一句話:「本宮沒有來過,爾也不曾見過本宮。」話音一落,一閃身,人已消失不見了。
武媚娘愣了好一陣子,這才醒悟過來李貞已經走了,忙不迭地衝到了房門口,看著空無一人的小院子,發了好一陣子的呆,這才緩緩地回身走到李貞曾坐過的椅子前,伸手拿起了那幾張「飛鈔」,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猶豫地將那幾張飛鈔全都送到了坑下燃著的炭火中,直到「飛鈔」燒成了焦炭,武媚娘這才直起了身子,如獲重釋一般地走到了坑前,溫柔地抱起了小嬰兒,輕輕地搖著,哼起了小曲子,臉上滿是慈愛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