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洛書之爭(三) (2)

  李泰自幼便以聰慧過人而著稱,於文武之道上雖遠不及李貞來得耀眼,卻也絕非尋常之輩可比,他自是清楚諸遂良問出此本章的背後一準有著大文章在,稍一琢磨便已發現了其中的根本點所在——開唐以來,雖承襲隋制,亦有科舉之入仕門道,然則實際上寒門學子考中容易,選官卻難,不少寒門子弟拼殺出科場,卻因選官之時毫無門路而被無情地刷了下來,究其根本是因入仕乃是世家子弟的專利,豈容得寒門學子來搶飯碗,此乃不成文的規矩也,若是真按照李義府的本章行事,那世家子弟入仕的門路便要被徹底擠垮了,而這是各大世家所絕對無法接受的結果。吧書69新此時諸遂良問出這麼個問題來,自然就是要看李泰究竟站在何等立場上了,想明白了這一點,李泰便不再猶豫,輕笑一聲道:「諸大人問得好,小王以為文章雖重要,可德尤在才先,有才而無德者為官愈大,危害亦愈大,此不可不防也!」

  李泰這話雖沒明確表態站在世家一邊,可話里的意思卻已說得很清楚了——世家子弟素來以德才兼備而自誇,說德在才先,那自然就是要確保世家子弟入仕為先了罷,這麼點小意思兒自是瞞不過長孫無忌二人的,這不,兩隻老狐狸對視了一眼,各自撫掌而笑。

  「好,好個德在才先,魏王殿下深得治世之三味,老朽嘆服矣。」諸遂良笑著點了點頭,便不再繼續追問下去了,而是端起了茶碗,閉上眼慢慢地品味起茶道來。

  長孫無忌雖沒說甚讚揚的話,可眼中也流露出了讚賞的神色,並沒有再發難,而是笑呵呵地跟李泰拉扯起了家常里短,這一扯便是大半個時辰,直到午時將至,諸遂良先行告辭,李泰自也不好久留,也就借著這麼個機會,與諸遂良一道出了長孫府的大門,滿意而歸了,這也算是賓主盡歡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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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侄見過世叔。」長孫無忌送走了李泰之後,並沒有去用膳,而是轉回了二門廳堂,才剛進廳,崔澤便已從廳堂後頭轉了出來,恭敬地躬身行禮問安。

  「子詹,坐罷。」長孫無忌笑著點了下頭,坐在了主位上,隨意地靠在了椅背上,壓了壓手,示意崔澤入座。

  「謝世叔。」崔澤一絲不苟地行了個禮,這才坐了下來,微笑地看著長孫無忌。

  「子詹都聽到了罷,就無需老朽再言了,爾以為魏王殿下何如哉?」長孫無忌一副隨意的樣子問了一句。

  「世叔是要考小侄麼?」崔澤一聽之下,便笑了起來,淡然地道:「魏王殿下會如何都無關緊要,世叔關心的怕是越王殿下會如何罷?」

  長孫無忌也笑了起來,指著崔澤道:「子詹啊,子詹,爾就不能讓老朽賣個關子麼?」

  「世叔有問,小侄自是不敢不答。」崔澤笑了笑,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答了一句,那模樣登時逗得長孫無忌放聲大笑了起來,拍著手道:「就知道瞞不得子詹,罷了,說說爾之看法好了。」

  見長孫無忌問得慎重,崔澤便面色一肅,沉吟了一下道:「回世叔的話,洛書者,神物也,唯有三皇五帝之聖者可得之,世叔以為魏王殿下較之三皇五帝何如哉?怕是不能比罷,若如此,上天豈會垂祥於斯人乎?假矣!唯騙無知之輩耳,何足掛齒哉,某料吳、越雙王必不會任魏王獨領風騷,世叔所為不過是加一把柴耳,小侄所言可對?」

  長孫無忌對於洛書這等祥瑞其實只是半信半疑,並不敢直斥其假,畢竟先後有數名國子監之老夫子認定那碑乃古物,長孫無忌只是覺得此物未免來得太過蹊蹺了些——早不來晚不來,偏生在奪嫡即將開始的時候冒將出來,若說是上天的旨意,倒也說得過去,問題是這玩藝兒可是洛書,是只有伏羲、大禹那等聖人方配天賜,那李泰雖也小有才學,可怎麼看都不像是大德之輩,心裡頭自是存了不小的疑問,只不過不好說出來罷了,此時聽崔澤說得如此直接,也沒加以駁斥,而是笑了笑道:「真假與否,與老朽何干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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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忌話音剛落,崔澤立馬毫不含糊地接口道:「不然,何人執掌國柄不單事關國運,也與世叔等重臣之榮辱有著莫大的關係,非等閒可以視之。」

  「哦?怎講?」長孫無忌心中自是早有定數,然則卻依舊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哈哈哈……」長孫無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胖乎乎的身子抖得跟篩糠似地,好一通子狂笑之後,這才意味深長地看著崔澤道:「子詹啊,爾聰慧過人,見微知著之能老朽平生僅見耳,只是為人臣者,當以含蓄為要,切忌鋒芒畢露矣,老朽對爾之將來可是看好得緊,爾莫叫老朽失望了才好。」

  崔澤驚出了滿頭的大汗,惶恐地站了起來道:「世叔教訓得是,小侄受教了,定當將此至理名言牢記在心。」

  「罷了,爾能有所得,老朽心甚慰矣。」長孫無忌對崔澤之才自是非常之看重,一向引為心腹,否則也不會讓他旁聽自己與魏王李泰的私談,然則長孫無忌一來不想讓崔澤因鋒芒太露而遭到不應有的打擊,二來麼,恩威並施才是御下之道,這才出言提點了一番,眼瞅著崔澤已然服氣,也就不再多說些什麼,只是笑著擺了擺手道:「子詹既然已經看破,那就說說吳王、越王那頭可會有甚動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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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澤伸手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一面白絹,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冷靜地想了想之後,這才慎重地緩緩開口道:「世叔明鑑,小侄以為吳、越雙王都不是甘居人下之輩,斷不會無所作為的,之所以眼下尚未有所舉動,只怕相互提防的成分居多,可世叔如今既然與魏王殿下有所接觸,此二王必定坐不住了,這一、兩日裡便會有大動作,只是此二王皆非常人,小侄實不敢肯定二王會如何應對。」

  「唔,那依你看來,何人勝算為高?」長孫無忌對於崔澤的回答並沒有加以評述,而是一副隨意的樣子問了一句。

  「當是越王殿下!」這一回崔澤沒有絲毫的猶豫,斬釘截鐵地答道。

  「哦?」長孫無忌自也是這個判斷,然則對於長孫世家的將來來說,李貞上位其實是最不利的局面,這一點長孫無忌自是早就算過了的——長孫世家與李貞之間的舊怨一大堆,說化解也不是一兩句好話便能解得開的,再者,李貞手下文臣武將眾多,人才濟濟,他上了位,未必需要倚重長孫無忌這般老臣,只可惜在長孫無忌看來聖意十之八九已在李貞身上,長孫無忌也很有些子無可奈何,先前示好李貞,其實也有著和解的試探,效果雖不錯,可卻依舊不能令長孫無忌徹底安心,若是可能的話,長孫無忌其實更願意輔佐勢力最弱的吳王李恪上位,只不過這等小心思長孫無忌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哪怕對崔澤這等心腹謀臣也不例外,此時見崔澤毫無保留地認定李貞終將勝出,心頭便是一陣煩躁滾過,這便隨意地漫應了一聲,皺著眉頭沉思了起來。

  崔澤乃是極為精明之人,一見長孫無忌這般舉動,便已猜到了長孫無忌的內心之真實想法,心頭一陣狂跳,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出言勸諫一番,可話到了口邊,卻又強自忍了下來,低著頭,假借著飲茶的動作,掩飾住心頭的狂震,默默地尋思著對策。兩人都沒有再開口,廳堂之內便這麼突兀地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