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四章 刑部之爭(下) (1)

  奪嫡之爭素來就是殘酷而又血腥的,也是無所不用其極的,這一條無論是皇子們還是朝臣們都心裡頭有數,毫無疑問,眼下這個刑部之爭就是塊最重的試金石,誰能搶到刑部的大權,誰就能占據到主動的先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魏王為了能把持住刑部,無論整出啥花樣來都不足為奇,是故,對於有人跳將出來要彈劾越王李貞,大傢伙其實一點都不奇怪,可一見到冒出來的人竟然不是魏王一系的官員,而是諫議大夫杜玄道之際,大臣們全都小聲地議了起來,滿大殿裡嚶嚶嗡嗡的聲響立時噪雜成了一片。👌👽 ➅❾รⒽย𝓍.𝓒ㄖⓜ 🐊☞

  杜玄道,字,望山,號寧囿居士,素信佛教,為京兆杜家現任家主,時年五十有七,其官職雖不算高,也甚少在朝中政務上發表見解,然則,其身後的杜家之能量卻非同小可——京兆杜家乃是京兆之郡望,其家世可追溯到春秋時期的杜伯,整個家族延綿至今已有近兩千多年的歷史,累世官宦,其中出類拔萃者數不勝數,酒神杜康、三國末期晉朝的征南大將軍杜預皆是此族中人,如今的杜氏早已開枝散葉,支脈遍及關中,雖在朝中無太顯赫的大員,然則朝廷各有司、關中乃至各地官府中為官之杜姓子弟眾多,當年響噹噹的宰相杜如晦都想方設法地跟京兆杜家拉扯上關係,搞出了個認祖歸宗的由頭來,足可見杜家之名望高矣。

  或許是擔心樹大招風之故,杜家行事一向低調,從不參與到皇子們的爭鬥中去,可其對朝野的影響力卻著實不算小,此時杜玄道竟一反常態,在這等刑部之爭的關鍵時刻站出來彈劾越王李貞,其用心可就有些子耐人尋味了——隴州之事朝野皆知,可以杜家一向的作風,未必就會為了一個家族之分支而與當紅的親王李貞來個生死博弈,再聯想到杜家與長孫世家之間的和睦關係,很難讓人不將杜玄道的舉動與老謀深算的長孫無忌聯想在一塊兒,這不,杜玄道這麼一站出來,所有的朝臣們眼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了長孫無忌,可長孫無忌倒好,滿臉子木納之色,就宛若沒察覺到朝臣們的目光聚焦一般,只是神閒氣定地站在那兒,甚表示都沒有。

  杜玄道根本就沒理會朝臣們異樣的目光,徑直大步走到了殿前,一躬身道:「老臣有本啟奏陛下:貞觀十八年六月十四日,越王殿下途經隴州之際,未持聖意,擅自處置民政,其罪有三:其一,縱容部屬與人鬥毆於鬧市,以致大火焚毀登雲閣;其二,未經兩造對質,亦未經審理,擅自入人以罪,發州兵抄人之家,其罪大焉;其三,兩造皆有錯,獨究一家,卻未入其部屬之罪,難服眾人悠悠之口,此三罪者,臣以為皆越王殿下之過也,望陛下明鑑。」

  杜玄道這麼一慷慨陳詞,下頭的朝臣們立馬就嗡嗡地亂議了起來,一片噪雜聲中,站在朝臣隊列中的蘇勖眯縫著眼想了想,覺得這是個落李貞面子的好機會,這便暗地裡給監察御史王正凜使了個眼神,示意其即刻跟上。

  王正凜在上朝前原本也有所準備,也是打算就隴州一案給李貞潑上些髒水,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出頭,就被杜玄道搶了先,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上,一見蘇勖給了暗號,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走到殿前,亢聲道:「啟奏陛下,微臣以為杜大夫所言甚是,聖人云:正人先正己,而今隴州一案中,越王殿下處置不公,袒護部屬,擅自插手地方政務,有違朝廷體制,屬知法犯法,難為朝臣之表率,微臣不敢不稟明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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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正凜話音剛落,又一名監察御史從朝臣中冒了出來,卻是吳王一系的監察御史張琪,但見張琪幾大步來到殿前,同樣是高聲道:「陛下,臣以為杜大夫、王御史所言甚是,臣懇請聖上下詔徹查此案,以正朝綱。」

  王,張兩位監察御史一出頭,後頭隸屬吳、魏二王的朝臣們自是紛紛出言附和,一時間滿大殿裡全是對李貞的聲討之詞,李千赫等李貞一邊的朝臣們沒得到李貞的暗示,不知道是否該站出來為李貞辯白,全都急得滿頭是汗,可李貞倒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跪在殿前,連吭都不吭上一句,臉色平靜得很,就宛若跟沒聽見眾朝臣的彈劾一般。

  早在隴州一案發生之際,李貞便已經預料到有人會拿這樁案子來做文章,也早就有所準備,各種手尾都已處理得乾乾淨淨的,其實並不擔心自己會因此案而吃掛落,唯一令李貞疑惑的是杜玄道此時跳出來的動機所在——隴州一案中杜家根本不可能有絲毫的翻盤之機會,這一點李貞清楚得很,在李貞看來杜玄道心裡頭也一準有數,其所提出來的彈劾理由全都是似是而非的東西,幾無可能在法理上站住腳,這裡頭若說沒有蹊蹺才是怪事了——杜家背後站著的可是長孫無忌,就長孫無忌在法理上的能力而論,滿朝文武中無人能及,即便是大理寺卿孫伏伽在這一方面也比不得制訂了《唐律》的長孫無忌,以其之能耐,絕無可能在隴州一案上做出這等不知所謂的文章來,然則長孫無忌此舉之用心何在就很值得推敲了的,只可惜李貞一時半會也沒法想個明白,只能是先將疑問暫時埋在了心中,不動生色地聽著吳、魏雙王的人馬輪番上場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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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貞不動生色,李世民同樣是面無表情地聽著,直到該上場的全都露了臉之後,李世民這才看了李貞一眼,淡淡地問了一句:「貞兒,爾有何話要說?」

  「父皇明鑑,兒臣已就隴州一案上過了本章,諸大臣既然尚有不解之處,兒臣可再詳述一番,此案之由來如下……」李貞很是平靜地將隴州一案的前因後果詳細地述說了一番,而後淡淡地道:「父皇有言:水能載舟,亦可覆舟,如今隴州杜家仗勢欺人,百姓義憤填膺,兒臣實不敢置身事外,然則兒臣並未越權斷案,幸得州刺史崔明禮深明大義,一舉破獲懸案數百樁,隴州父老為之歡欣鼓舞,此皆事實,兒臣絕無虛言,父皇若是不信,可遣使前往隴州詳查。」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一揮手,提高了聲調喝了一聲:「萬鐘鳴。」

  「微臣在。」李世民話音剛落,監察御史萬鐘鳴不緊不慢地從後頭走上了前來,恭敬地應答了一聲。

  「隴州一案詳情如何?」李世民拈了下胸前的長須,沉著聲問了一句。

  李世民話音剛落,萬鐘鳴躬著身子立馬接口道:「啟奏陛下,微臣前日便已到了隴州,據查,越王殿下所上之本章並無虛假,實是杜家作惡多端,城中百姓受辱不淺,這才自發前往驛站告狀,恰巧州刺史崔明禮正在驛站中,即刻下令拿下杜家,此番能除掉大患,滿城皆歡慶不已。」

  「爾等尚有何話說?」李世民冷冷地掃了眼杜玄道等站出來彈劾李貞的大臣們,嘴角一抽,淡然地問了一句。

  「陛下英明,臣等嘆服。」杜玄道光棍得很,並沒有再多申辯,而是恭敬地行了個禮,便自退了下去,剩下的吳、魏雙王一系的朝臣們見事不可為,也都沒了話語,各自尷尬地退了回去,一場可能的朝堂紛爭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收了場,李貞執掌刑部一事也就此成了定局。

  一個晌午的早朝間,除了這麼場虎頭蛇尾的風波之外,再無其它可言之處,些許政務處理完畢之後,也就到了散朝的時分,得了個彩頭的李貞並沒有絲毫的興奮之情,跟前來道賀的朝臣們略一寒暄,便揣著滿腹的疑問緊趕著回了自家王府,連歇口氣都免了,徑直奔著內書房而去。

  「殿下。」正在弈棋的莫、納二人一見到李貞急匆匆地行了進來,各自起了身,笑著打了個招呼。

  「二位先生都坐罷。」李貞點了點頭,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定,眉頭微皺地將今日早朝的所有事情詳細地述說了一番,末了疑惑地問道:「父皇此詔何意?那杜玄道之用心又何在?本王百思不得其解,還請二位先生賜教一、二。」

  李貞才剛說完,兩大謀士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笑得李貞很有些子摸不清頭腦,無奈之下,只好拱手為禮道:「二位先生還有心笑,本王可是笑不出來了,有甚見解,還請直接道來好了。」

  莫離搖了搖羽毛扇,笑呵呵地道:「殿下莫急,且容某細細道來便是:陛下之所以令殿下執掌刑部,而又不以刑部尚書委之殿下,實乃聖心繫於殿下之表徵也。」

  「哦?此話怎講?」李貞皺了下眉頭,似乎想到了什麼,可又沒抓住,這便苦笑著撓了撓頭,緊趕著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