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五月三十日,李貞離開安西大都護府所在地的高昌城,率親衛沿絲綢之路中線,經樓蘭、伊吾,過玉門關,走敦煌、酒泉、張掖至威武,而後渡過黃河,過隴關,一路急行,於六月十四日抵達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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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州,渭水河北岸之中等州,地處黃土高原之最南端,為絲綢之路上之重鎮,赫赫有名的隴關便位於此地,是關中到甘肅的必經之地,西距長安五百里,下轄千源、千陽、吳山、南由、華亭五縣,人口總數約二萬三千餘戶,因著絲綢之路三條線路中最好走的中路穿越此地之故,隴州算得上繁華之地,歌廊酒肆比比皆是,沿街店面熱鬧非凡,大街小巷上人流接踵,揮汗成雨,大有小長安之氣派。
兩年多了,終於又聽到了那熟悉的故土之鄉音,李貞心情激盪之餘,險險些就此落下了淚來,騎在馬上慨然了良久,這才算是強忍住了落淚的衝動,剛一入隴關,不想驚動當地官府的李貞並沒有派人去知會刺史府,而是就在城外的驛站住了下來,卻不曾想才剛在驛站中落了腳,消息靈通的隴州刺史崔明禮到了底兒還是率州中僚屬趕了來,就候在驛站外,等著李貞的召見。
一連趕了大半個月的路,饒是李貞身子骨硬朗,到了這會兒也累得夠嗆了,就指望著能趁此機會好生休息上一回的,畢竟此地離京師也就只有三、五天的路程,一旦回了京,一準有眾多的事情要忙乎,真想休整一番怕是難了,再說了,值此太子新喪、東宮之爭即將展開之際,李貞實不願落人口實的——跟這幫子地方大員走得過近,萬一被人參上一本勾結地方、圖謀不軌卻也不是甚好玩的事兒,可問題是人來都來了,不見上一見也未免太矯情了些,故此,儘管李貞滿心不想見這些刺史之類的地方大員,卻也沒轍,只能是硬著頭皮召見上一回了罷。
「小恆,爾在那爾鬼鬼祟祟地做甚?」崔明禮沒到,倒是高恆先溜達到了廳門口,鬼頭鬼腦地往裡頭張望著,瞧得李貞一陣好笑,這便板起了臉,略帶一絲不悅地喝了一聲。
高恆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而後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大踏步走了進來,躬身道:「殿下,依妮姑娘想進城看個新鮮,末將不敢怠慢,特來請殿下令。」
扯淡,明明是你小子自己想進城,卻把依妮揪上了,嘿,這臭小子!李貞一眼就看穿了高恆的小把戲,不過卻也沒出言揭穿,畢竟這半個月的趕路,所過之州縣都不曾停留,難得今日打算宿在州治,讓親衛們放鬆一下也是好的,李貞沉吟了一下之後,開口道:「要去也可,別給本王惹禍便是了。」
「是,屬下遵命!」高恆一聽李貞允了,自是興奮得很,嘿嘿一笑,對著李貞行了個禮,一溜煙便竄出了廳外,那匆匆忙忙的樣子哪還有一點身為將軍的味道,簡直就跟個孩子似的。
這臭小子,都當將軍的人了,還這麼愛鬧騰!李貞素來寵信高恆,此時見高恆那副頑皮樣子,不由地便笑罵了一聲,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只是整了整衣衫,端坐在廳中,等著崔明禮的覲見。
「小恆,怎樣了?殿下同意沒?」
「恆哥,能進城不?」
……
高恆剛溜出廳堂,立馬被燕十八、薩蘭布奇兄妹外帶一個葛夏給圍住了,人人滿含期盼地圍著高恆問個不停。
「哈,咱出馬,哪有不成的,殿下說了,可以進城,走,換了便裝,大傢伙一塊看熱鬧去!」高恆一拍胸膛,一副自豪萬分的樣子說了一句,立時惹得眾人嬉笑顏開,各自回房換了衣裳,便匆匆往城中趕去不提。
「下官隴州刺史參見越王殿下。」李貞並沒有等上多久,一身大紅袍的崔明禮便在鷹大的引領下從廳外走了進來,一見到端坐在上首的李貞,立馬緊趕了幾步,搶上前去,恭敬地行禮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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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崔刺史請坐罷。」李貞聽說過崔明禮其人,知曉其是清河崔家子弟,學問不錯,為官尚算清正,只是對仕途熱衷了些,沒少通過崔澤去走長孫無忌的門路,只不過長孫無忌似乎不怎麼瞧得上他,始終對其不冷不熱,這會兒緊巴巴地找到驛站來,李貞倒有些子好奇這傢伙的來意,也就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多謝殿下。」崔明禮很是恭敬地拱了拱手,這才一撩官袍的下擺,坐在了李貞的下手,側斜著身子,只坐了半邊屁股,卑謙地躬著身子道:「殿下掃平西域,威震草原大漠,赫赫之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實我輩需仰望之楷模也,下官每聞殿下大捷,皆為之歡欣鼓舞,情難自禁,今日能得見殿下一面,下官三生有幸矣。」
一聽這傢伙一上來就是一連串的馬屁拍將過來,李貞登時就對其反感了三分,心道:怪不得長孫無忌那個老傢伙不喜歡此人,敢情這廝太好拍馬了,娘的,該不會是個禍國殃民的蛀蟲罷。
心中有了成見,李貞便起心要刁難一下此人,這便輕皺了下眉頭,一副隨意的樣子開口道:「崔刺史過譽了,本王所為不過僥倖二字罷了,能有寸功皆是父皇英明、將士用命所致,本王不敢貪天功為己功,罷了,不說此事了,本王若是沒記錯的話,崔刺史到任已有兩年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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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禮不明白李貞為何會如此問,可還是恭敬地答道:「殿下好記性,下官是貞觀十六年六月到的任,沒能趕上為殿下遠征塞外送行,甚是抱憾,好在殿下凱旋歸來,下官能得見殿下之雄風大展,萬幸,萬幸也。」
「唔,兩年不算短了,本王對隴州的政務甚是好奇,卻不知這隴州之地有多少戶人家?田多少?耕牛幾何?軍戶幾何?歲入又幾何?」李貞不動聲色地將一連串的問題砸了過去,登時便令崔明禮愣了一下。
「回稟殿下,隴州共五縣一府,其中州治有民六千七百三十八戶,田一千五百頃零三十五畝七分,耕牛三百零二頭,軍戶兩千零三十二戶,州治以商貿為主,歲入錢二十一萬三千五百八十三貫又三百文,糧六百八十七石;千源有民三千三百二十一戶……」崔明禮雖是愣了愣,可很快便回過了神來,一張口便將一連串的數據報了出來,居然能精確到文這個最小的單位,足見其對於政務之熟捻。
呵呵,沒想到這麼個馬屁精還有兩手麼,能將這麼串數字記牢已是不簡單了,這一個中州之地,一年的歲入竟然比不少上州還多,雖說有絲綢之路的關係,可能達成這等政績已是難得得很了!李貞心中一動,對崔明禮的印象好了不老少,這便笑著誇獎了一句道:「崔刺史胸有百姓,本王欽佩得很,若是天下為官者,都能將百姓之福祉時刻掛在心中,何愁我大唐不強盛。」
「多謝殿下誇獎,下官愧不敢當,此乃為官之本分耳,實無稀罕之處。」一聽李貞出言誇獎,崔明禮登時便激動得臉色發紅,忙不迭地起了身,恭敬地遜謝道。
李貞虛虛壓了壓手,示意崔明禮落座,這才正容道:「唯本分才是難能,若是滿朝官員都能守本分,大治自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罷,崔刺史能將此等中州治理得如此繁華,實難能可貴,本王甚是好奇崔刺史是如何施政的,不知崔刺史肯賜教否?」
見李貞不像是在說笑的樣子,崔明禮可是真的激動了起來,一抬屁股便又要站起來答話,可他還沒動彈,李貞便笑著搖手道:「崔刺史坐著說罷,本王素來不好虛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