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風雪夜歸人(上) (1)

  貞觀十七年的冬天來得極早,九月金秋才剛過,西域的第一場雪便在十月初一的夜裡落了下來,雪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大,寒冷的北風席捲著鵝毛般的雪花呼嘯著在大漠、草原上盡情地肆虐著,橫掃著,所過之處,萬物冰封,大地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冰雪世界。→

  瑞雪兆豐年?錯了!這句話對於關內的農耕文明來說,或許能是不變的真理,然則對於塞外的遊牧民族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一場不折不扣的天災——絕大多數初生的牛羊,馬匹根本無法熬過這等早到而又嚴酷的冬季,接踵而來的便是來年春天的饑荒,若是再加上些人禍,日子便很難熬得下去了,或許戰爭性掠奪將成為各遊牧部落生存的唯一選擇,塞外的大亂就在這冰天雪地里悄然地醞釀著,發酵著,等待著徹底爆發的那一刻。

  雪一下,天氣驟冷倒也就罷了,不過是多穿上幾件袍子的事情,左右都是窩在馬車廂里,卻也並不覺得有多難過,可麻煩的是路況卻因此而變得極為糟糕,行軍的速度慢下來不說,還顛簸得夠嗆,這令伏葵極端的不滿,只可惜再不滿也沒他提出異議的份兒,畢竟如今的他再也不是于闐國的王子了,隨著于闐國的滅亡,現下他不過是一名階下囚罷了,這一路也只是被押解進大唐京師的行軍而已,雖說尚有馬車可乘,卻斷不是往日裡自家老幼出遊那般隨意可比的,別說只是顛簸了些,便是磕落了牙,也就只能強忍著和血吞了。

  長安,滿天下最繁華之地。伏葵不曾去過,卻沒少聽人說起過,那往來的各國商旅每每說起長安城,總是一副迷戀的神情,而出使長安的使者歸來之後,也總是對長安城念念不忘,言語間總為自個兒曾去過長安城而自豪不已,這一切的一切伏葵打小了起便聽得多了,也曾夢裡去過無數回,然則,這回是真兒個要去長安城了,可伏葵的心中卻沒有半點的興奮之意,反倒是空落落的惆悵,因為此時的他只是個倒霉到家的階下囚。

  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究竟該怨誰?不好說,伏葵還真不知道該怨誰才好,是該怨伯父麼?好像說不過去罷,伯父是犯了不少的錯,可他老人家一生都在苦熬,僅僅只是為了于闐國的社稷能繼存下去,哪怕方法上有所偏差,卻也不是責怪他的理由。怨父帥?怕是不能罷,父帥與伯父雖在是否該內附大唐上看法不一致,也曾試圖說服伯父徹底歸唐,可一旦唐軍大舉來攻,父帥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到了伯父的一邊,只可惜到了底兒還是沒能擋住兇狠的唐軍。真要怨,看來也就只能怨李貞這個大唐親王了,可伏葵對李貞就是怨不起來,反倒對這位比自己還小上幾個月的大唐親王頗為佩服,哪怕是李貞率眾滅了自己的國家,伏葵也還是對其恨不起來,反卻有種不能與其並肩作戰的失落感。

  或許誰都不該怨,要怨就怨命罷!伏葵恍然間似乎有種明悟湧上心頭,然則心頭卻依舊有著濃濃的不甘之意,是的,不甘,伏葵不甘心自己一身所學就此埋沒在平庸而又瑣碎的生活之中,只不過再不甘又能如何?眼下的境遇註定了失落將是必然之事,伏葵渴望改變,卻又不知該從何著手,迷茫、失落、渴望等等情緒交織在一起,令伏葵這一路上始終心潮澎湃,難以靜下心來。

  「咳,咳,咳。」馬車一陣猛烈的顛簸之後,驟然停了下來,原本斜靠在馬車廂上打著瞌睡的前于闐國大將軍伏闍勇立時被狠狠地震了一下,發出一連串激烈的咳喘聲,一雙眼瞪得渾圓,一口氣險些就此喘不上來,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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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父親還是老了!坐在伏闍勇斜對面的伏葵同樣被馬車的激烈顛簸所驚動,一見到自家老父親那等難受樣,忙彎著腰搶上前去,試圖為父親拍拍背、順順氣,緩解一下,全然沒想到就是這麼個簡單的動作卻救了他一條小命——就在伏葵剛俯身向前的一霎那,六柄馬槊呼嘯著刺透了不算太厚實的車廂,急速地交叉而過,頃刻間便在馬車廂內攪起一陣腥風血雨,慘叫聲立馬響成了一片。

  

  「父親!」伏葵一身的武藝不是擺著好看的,反應極為靈敏,槍尖剛捅破車廂壁,他便已察覺到危險的臨近,不顧一切地往車廂地板上猛地一撲,險而又險地避開了一支原本該插進其後背的馬槊,剛抬起頭來,便見一截血淋淋的槍頭從伏闍勇的胸口上穿了出來,心中大疼之餘,頓時狂吼了起來。

  「快走!」伏闍勇征戰一生,戰事經驗極為豐富,雖是驟然遇襲,卻很快便明了此事絕對是衝著于闐、疏勒兩國王室成員而來的,眼瞅著伏葵向自己撲了過來,立馬大急了起來,奮力抓住穿透了自己胸膛的那把馬槊,怒瞪著雙目,狂吼了一聲,一口氣接不上來,頭一歪,人已死去,然則握著槍頭的手卻始終不曾鬆開,任憑馬車外的人如何使勁,那槍便有若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啊……」眼瞅著馬車廂里的家人死傷累累,而老父親就慘死在自己眼前,伏葵暴怒了,一聲狂吼,一腳將早已破損不堪的馬車廂踢破,一個虎躍,從車廂里跳了出來,就地一滾,眼角一掃已然看清了大概的形勢——唐軍,動手的竟然是護送車隊的唐軍官兵!此際,不單伏葵所在的這輛馬車遭了殃,便是車隊中其餘十數輛馬車也沒好到哪去,一群群策馬的唐軍騎兵呼嘯著圍住了各輛馬車,不斷地將手中的馬槊刺入馬車廂中,混亂之中,慘叫聲此起彼伏,響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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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正因對唐軍突然發起大屠殺摸不清頭腦的伏葵突覺腦後傳來一陣槍尖劃破空氣的尖銳聲,立馬警醒了過來,不敢再胡思亂想,慌亂間一個前滾翻,和身躲到了馬車廂的底部,於間不容髮之際,險險地避開了這奪命的一擊,而那名唐軍騎兵顯然沒想到伏葵的身手竟然有如此的敏捷,全力一擊落到了空處,槍尖重重地刺透了厚厚的積雪,深深地扎進了大地之中。

  拼了!伏葵儘管並不明白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可卻知曉唐軍此番舉動擺明了就沒有打算留下一個活口,氣急之餘,也顧不得許多,一個側滾從車廂下翻了出來,一把拽住那名正忙著拔槍的騎兵之腰帶,暴吼一聲「汰」,手中一使勁,將那名倒霉的騎兵掀落了馬下,緊接著和身一躍,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向遠處衝去。


  風很大,夾雜著鵝毛大雪打在臉上,分外的疼痛,可伏葵卻無心去多計較,也不管自己逃竄的方向是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沙漠,只顧著拼命地踢著馬腹,一路向前飛奔,胯下戰馬四蹄翻飛間,攪得地上厚厚的積雪四下飛濺。

  逃,快些,再快些!耳聽著背後急速追殺而來的響動聲,伏葵連頭都不敢回一下,唯恐因此而影響了騎行的速度,可心中卻竄起了洶洶的怒火,恨不得轉回身去,與追殺而來的唐軍騎兵拼個你死我活,只可惜他不能,不單因著此時手無寸鐵,根本不是全副武裝的唐軍騎兵之對手,更因著他要留下此身為全家報仇雪恨,是故,儘管雙唇已被其咬得鮮血淋漓,可伏葵還是沒有減緩逃竄的速度,一味策馬向前,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