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連蒙帶坑(四) (1)

  十數國使節團齊聚交河城,此等景象在交河城那不長的歷史上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其中的熱鬧就不消說了,更有意思的是,此時的交河城竟隱隱然有了當年戰國時期合縱連橫的意味——各國使節團私會不少,拉關係的拉關係,暗中結盟的也忙個不停,其間的勾心鬥角別有一番滋味,卻也勿庸多言,然則,眾國皆忙,唯有一國卻絲毫也不敢造次,別說跟其他國家私下勾勾搭搭了,便是赴個宴請都沒膽量,每日裡除了到大都護府等候召見外,餘下的時間都老老實實地呆在外藩館內,便是連他國使節上門拜訪也不敢出面接待,著實謹慎得很,這個如此小心翼翼的國家就是吐谷渾。♨♖ ➅❾ⓢ𝔥ù𝓍.Ćⓞ𝕄 😲😳

  吐谷渾,古遊牧民族名,今已不存,本為遼東鮮卑慕容部的一支,唐初曾為地區性強國,其國土曾坐擁今青海、甘肅南部以及四川西北地區,兵力最盛時曾達三十萬之眾,每每出兵劫掠大唐蘭州、涼州,成為大唐的邊患之一,後為唐軍擊敗,歸附於唐,太宗立諾曷缽為吐谷渾可汗,後於貞觀十四年將宗室女弘化公主下嫁於諾曷缽,並敕封青海國王,以其之存在抑制吐蕃之崛起,然則,吐谷渾自敗於唐軍之手後,除青海一地之外,甘肅南部以及四川西北地區都已歸入了大唐版圖,國力為之大衰,雖號稱尚有帶甲二十餘萬,可在與吐蕃交戰中卻每每不敵,若不是大唐資助其糧秣輜重,早已被滅,是故,而今的吐谷渾已是唯大唐之命是從,不敢有絲毫的異心,此次為賀安西都督李貞長子滿月,派出了以王世子慕容忠為正使的龐大使節團前來拜賀,然,到交河已七日了,卻始終未曾得到李貞的召見,這令吐谷渾諸人心中極端不安,待得聽聞李貞盛筵款待吐蕃使節團一事後,整個吐谷渾使節團立時陷入了惶恐之中,連夜求見越王殿下不果之後,次日一早,慕容忠率全使節團三百餘號人到安西大都護府門外長跪不起,以求引起李貞之重視。

  呵,還別說,慕容忠這麼一鬧,立時激起了滿城風雨,乖乖,三百多號人往大都護府門口這麼一跪,著實壯觀得很,圍著看熱鬧的人可就海了去了,不但交河城中的百姓看稀奇來了,便是其他使節團也湊著熱鬧勁兒,一時間竟將大都護府門口的小廣場擠得滿滿當當的,再加上那些見了人多,挑了貨擔在人群中喲嗬著販賣貨物的小販們四下亂轉,大都護府都快成了集市了,那等荒謬之情形還真有些子出乎李貞的意料之外。

  「十八,去,傳慕容忠進來,其餘人等即刻散去,再有敢在都護府門口集著不散者以流民論處!」李貞原本就打算今日接見慕容忠,可卻沒想到慕容忠會給他來上這麼一手,鼻子都險些氣歪了,在書房裡轉悠了好一陣子,這才黑著臉給燕十八下達了命令。

  「呵呵,慕容小兒這也是被殿下給逼得急了,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麼,殿下又何必放在心上。」待得燕十八應諾而出之後,莫離笑呵呵地搖著羽毛扇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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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離所言李貞自是知曉——吐谷渾被吐蕃壓迫得慘,節節失利之餘,不少好牧場都被吐蕃人奪走了,若不是大唐時不時地救濟一下,以通商之名給些糧秣輜重外,私底下還撥出了些兵器,不遺餘力地護持著的話,就吐谷渾目下的軍事實力根本沒有打頭,若是李貞這個安西大都督轉而支持吐蕃的話,吐谷渾豈能有活路,這等生存的壓力一大,又有啥事是吐谷渾人做不出來的?只不過明白歸明白,李貞卻也無法容忍慕容忠在自己的官衙外耍無賴——他慕容忠演猴戲不打緊,可總不能讓李貞也陪著演罷,那也太跌份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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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廝可惡。」李貞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接著搖了搖頭道:「本王只是氣不過這小子的無賴手段,嘿,這小子身為王世子,能做出此等當眾耍猴戲的把戲,其心機之深只怕遠在其父之上,怕不是個好控制的主。」

  李貞的話裡頭隱隱透露出了股殺氣,無他,李貞所制定的總體戰略裡頭吐谷渾是個重要的配角,其作用就是消耗吐蕃的實力,在拖住吐蕃人西進的腳步之餘,打亂吐蕃人內政改革的步伐,要想達成這一目標,那就必須讓吐谷渾成為一隻聽話的獵犬,讓他咬誰就去咬誰,至於何時咬、如何咬必須由李貞來決定,很顯然,太聰明的狗是不受李貞歡迎的。

  「殿下還是先看看再議罷。」莫離自是了解李貞的殺氣因何而來,不過卻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笑著說了一句。

  「也罷,先見見人好了。」李貞心中也一樣有著幾分納悶,無他,從「旭日」傳回來的情報顯示慕容忠其人並無過人之處,只是個平庸之輩而已,文、武都一般得很,也不是個很有膽魄之輩,可此時竟然會不顧王世子之尊地玩出了集體請願的把戲,還真勾起了李貞的好奇心,左右燕十八已經去喚人了,李貞也就不再多想這些事兒,起了身,對著莫離揮了揮手,便出了書房,逕自往二門廳堂行去。

  慕容忠直挺挺地跪倒在大都護府的門口,臉上雖是平靜,可內心裡卻是七上八下地翻滾個不停,既有不安又有羞愧,不安的緣由並非擔心李貞不接見,他很清楚,就憑著他以王世子的身份這麼一跪,李貞便是不見也得見了,而是擔心李貞真兒個地倒向了吐蕃一邊,就其所知的大唐政局而言,李貞其人在軍中威望高得嚇人,一旦李貞全面倒向吐蕃,勢必會影響到大唐對吐谷渾的政策,別說全面轉向,哪怕是援助少上一些,都不是現時處於極端困難時期的吐谷渾所能承受得起的,至於羞愧麼,也好理解,他堂堂一個王世子,竟然落到要當眾下跪求人接見的地步,面子早就丟光了不說,便是吐谷渾的面子也丟了大半,可惜的是他此舉也是出於無奈,畢竟生存才是第一位的,若是國體都不存了,要那些個玄虛的面子又有何用?當然了,心中有數是一回事,耳聽著邊上圍觀者口中的譏諷之言卻又是另一回事,饒是慕容忠早已下了死心,卻依舊不免難受不已,只是值此微妙時刻,也沒有他發作的餘地,只能是裝作沒瞅見圍觀者的指指點點。

  慕容忠並沒有跪上多久,前後不過一柱香多一些的時間,燕十八便已率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甲士從都護府的大門中行了出來,但見燕十八往都護府門前的台階上一站,如雷般的聲音便已響起:「眾人聽著,殿下有令:請吐谷渾使節慕容王子進府議事,余者即刻散去,但有滯留者,一律按遊民論處!」

  按安西大都護府之政令,凡安西之民眾必須各盡其業,無論耕、牧、商、工、學均須到各州縣報備,無業者一律按流民處置,發往屯田地墾荒,雖說屯田也算是條活路,至少官府管飯,可墾荒之辛苦卻是不消說的了,再加上野外環境惡劣,一個不小心就是喪命的結果,但凡有生計之人誰也不想落到那般田地的,這不,燕十八話音剛落,正圍觀得起勁的交河百姓立馬跟炸鍋一般散得飛快,不數息,原本人擠人的小廣場上便已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