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問得好,朝中重臣無數,然,真能稱得上有大用的不外乎三、五人而已,這其中文的有房玄齡、諸遂良,武的不外乎李績、李道宗等人,可他們卻稱不得頂樑柱,唯有舅父方能當此稱謂!」李治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❻➈Ş卄υX.Ⓒ𝕆ϻ 🐣🍩
李治儘自說得如此動聽,長孫無忌卻沒有因此而沾沾自喜,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太子殿下過譽了,老臣蒲柳之姿罷,哪當得棟樑材之稱,這頂樑柱一說,老臣愧不敢受,殿下切莫再提也。」
李治慨然說道:「不然,舅父修《貞觀律》以規天下,定《大唐儀禮》以教化民眾,皆不世之功也,更遑論尚有輔佐父皇鼎定天下之功,論及當世諸臣,無人能出舅父之右者,舅父若是當不得頂樑柱之稱,更有何人能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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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忌一生最得意的政績並不是官居司徒,也不是與李世民之間的君臣際遇,而是整治出了《貞觀律》與《大唐禮儀》這兩部書,雖從不在人前提起,可自個兒心目中卻以為自己得了法、儒兩家之所長,胸中才學足以傲視當世,此時見李治所言恰好搔到了自己的癢處,倒也興奮得很,口中雖連道:「不敢當,不敢當。」實則對李治怯弱無能的固有看法產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出言問道:「太子殿下要老臣如何做,且請明言好了。」
「多謝舅父抬愛。」李治為人雖怯弱,卻不是個傻子,自然聽得出長孫無忌此言並不是像先前那般只是敷衍而已,立時心神一振,恭敬地躬身行了個禮道:「舅父,甥兒所需無多,只求舅父去與父皇打個商量,讓甥兒能回東宮,一者可避後宮之嫌,二來甥兒也可藉此機會接觸政務,為父皇分憂,甥兒也不求多,若是能一日在東宮辦差,一日在宮中陪父皇即可,無論此事能不能成,甥兒都拜謝舅父之大恩了。」
李治這個要求說難不難,可說易卻也不易,無他,在長孫無忌看來,李世民根本無心讓李治出頭露面,又怎可能給李治一個培植羽翼的機會,當然,若是長孫無忌據理力爭的話,卻也不見得不能成事,只是如此一來,長孫世家勢必就得死死地綁在李治這輛馬車之上了,一旦李治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的話,長孫世家能不能撐得下去那就難說了,事關整個家族的安危,長孫無忌哪敢隨便應承下來,面對著李治那企盼的目光,長孫無忌卻又不好當面出言拒絕,沉吟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斟酌地開口道:「太子殿下的心意老臣知曉了,只是此事重大,若是貿然去見陛下,一旦說不通,則萬難挽回矣,且容老臣好生琢磨一下該如何面聖,過些日子老臣再回殿下可成?」
長孫無忌之言雖是含糊,可卻並沒有說死,好歹是給李治留下了份盼頭,儘管尚不能如李治的意,可李治也明白長孫無忌能這麼說,就已經算是很給面子了,見事已至此,李治也不敢多行催逼,陪著笑道:「多謝舅父了,甥兒這便告退,等著舅父為甥兒做主便是。」話音一落,恭敬地再次向長孫無忌行了個禮,便要往外而去。
長孫無忌這會兒心頭思緒雜亂,見李治要走,倒也沒多挽留,笑呵呵地陪著李治出了自家大門,恭送李治的馬車去遠之後,這才轉身走進了自家府門,埋著頭往書房方向走去,臉上滿是愁容。
「世叔,太子殿下走了麼?」長孫無忌剛一進書房的門,正與長孫無忌長子長孫沖笑談著的崔澤忙站了起來,搶上前去,恭敬地行了個禮,笑著問了一句。
「嗯。」長孫無忌心思很重,只是點了頭,並沒有多說些什麼,大步走到正中的主位上坐定,抬眼看了看滿臉笑容的崔澤道:「子詹向來思維敏捷,可能猜到太子殿下的來意?」
自打貞觀十六年長孫成亮瘋了之後,原本長孫成亮的摯友都已甚少登其門,唯有崔澤不離不棄,時常上門探問,又因其人才學出眾,加之又是名門之後,甚是得長孫無忌的看重,出手幫了崔澤一把,使其由崇文館學士轉為司業(從四品下)之高位,而崔澤也知恩圖報,對長孫無忌忠心耿耿,如今不但是長孫無忌門下常客,更是隱隱然成了長孫無忌的心腹謀士之一,凡有難決之大事,長孫無忌總會問問崔澤,每每都能得到正確的答覆,故此,長孫無忌對其極為依重,此次事關長孫世家未來之事,長孫無忌有些子拿不定主意,這便不避嫌地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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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叔可是考小侄了。」崔澤笑了笑,不以為意地道:「太子殿下此來不過是因著蕭中書那份摺子之故,要世叔出面為其求肯罷了,實不難猜度也,小侄以為太子殿下當是動之以親情也,然否?」
「呵呵,子詹之心思靈巧,老夫萬不能及也。」長孫無忌笑著點了點頭道:「既如此,計將安出?」
崔澤臉色一變,忙不迭地退後一小步,面色略帶惶恐地道:「世叔,此乃國事,又關乎長孫一族之將來,小侄實不敢多言。」
「無妨,且做笑談耳。」長孫無忌並沒有因崔澤緘口不言而生氣,反倒很是欣賞崔澤的識大體,笑了一下,隨意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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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國之大事來當笑談,這等氣度也就只有長孫無忌能做得出來,崔澤可是沒那份淡定,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世叔,此事重大,若是小侄妄言,影響到了世叔的判斷,罪莫大焉。」
「子詹無須多慮,老夫心中自有定策,子詹但講便是了。」長孫無忌笑呵呵地搖了下手道。
「也罷,那就恕小侄放肆了。」崔澤緘默了好一陣子之後,咬了咬牙,算是下定了決心,緩緩地開口道:「世叔明鑑,小侄以為今上心目中的繼位者其實並不是當今太子,而是吳、魏、越三王中的一個,此三王無論是人望還是自身的才學都遠在當今太子之上,之所以不立三者中之一,無外乎是因聖上不想因黨爭而誤了朝局罷,可眼下三王雖出,卻並不安於其位,此次安西彈劾案便是明證,是故,陛下之平息黨爭之舉措其實並未曾見效,只不過由明爭轉入了暗鬥罷,以今上之睿智,只怕都看在眼中了罷,世叔以為然否?」
崔澤所言乃是盡人皆知的事實,長孫無忌自然早已知曉,此時見崔澤分析無誤,倒也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捻了下胸前的長須,點了下頭,一揮手,示意崔澤接著往下說。
崔澤會意地點了下頭,接著道:「世叔明鑑,小侄以為今上縱然睿智,然面對如今這個朝局,其實也是束手無策,無他,三王各有千秋,都非等閒之輩,陛下尚未定下真正的繼位人選之前,是絕對不會對三王加以制約的,是故,此亂局依舊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除非當今太子真能名副其實,然,某觀當今太子雖小有才氣,卻怯弱不已,實入不得今上之法眼,只是……」
「只是怎地?」見崔澤說到一半停了下來,長孫無忌愣了一下,這才緊趕著追問了一句。
崔澤臉色變幻了好一陣子,似乎有難言之隱,好一陣子掙扎之後,這才接著道:「按理來說,此等大事小侄不該多言,既是世叔一定要問,那小侄就放肆一回了。」話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才接著道:「只是無論是三王中的那一位登了基,對世叔一脈都是弊多利少,唯有當今太子繼位方是世叔一族的福音!」
「哦?此話怎講?」長孫無忌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肥胖的臉頰抖了抖,一雙老眼銳利如刀地看向了崔澤,眼裡頭隱隱帶著絲殺氣。
崔澤並沒有躲避長孫無忌那銳利的目光,而是緊盯著長孫無忌的雙眼,暢暢而談地道:「世叔明鑑,小侄以為那三王各有各的心腹手下,手中握有的朝中重臣不再少數,雖也可能需要世叔的支持,然卻無必然的緊迫性,若是他們上了位,未必會重用世叔罷,可當今太子卻是不同,他手中一無勢力,也無謀臣相助,縱然蕭中書肯相助,只怕也是枉然,唯有世叔方是其唯一可依靠的力量,若是世叔能力挽狂瀾,輔佐當今太子成事,則世叔一脈之將來可期,然,這裡頭卻有個礙難之處,那便是今上之態度,若不能扭轉今上之心意,所有努力必將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罷了,此事兇險異常,小侄實不敢為世叔謀劃,一切還請世叔善加考慮為妥。」
崔澤所言算是極為誠懇,已將整個朝局剖析得分明無誤,既指出了投靠三王與幫著李治的風險,也道明了可能之收益,但卻並沒有直接說出長孫世家該何去何從,而是理智地將決策權交到了長孫無忌的手中,完全盡到了一個謀士的職責,饒是長孫無忌心煩意亂,卻也不得不為崔澤的涵養和風度叫絕不已,只是在該如何決斷上,長孫無忌卻茫然了,眉頭緊緊地皺成了個川字,苦著臉陷入了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