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驚濤駭浪(一) (1)

  貞觀十七年三月初九,安西都護府六百里加急邸報到京,奏明越王妃已於三月初三分娩,得龍孫一名,母子平安,求聖上賜名以佑之。💋♩ ➅➈𝔰Ĥ𝓊𝔵.𝒸𝐨𝓂 💣👍上大悅,賜名純,字孝恭,晉封淮南王,實封三百戶,並著工部在京師城東灞水河邊建法能寺一座以為此子祈福,此批覆一出,京師為之一震——按唐制,親王之世子年滿十六後可封二字王,待親王逝後,其世子可承襲為一字王,可現如今李貞之長子尚未滿月就實封為淮南王,實是前所未有之榮耀,朝野自是為之頗多揣測,不過大體上都認定聖上此舉乃是酬越王拓地之功罷,並無更深之用意在內,畢竟先前聖上迫於朝議,未曾對越王平安西之功進行實質性的封賞,此舉不過是補償性質罷了,朝野間雖頗多議論,卻很快便平息了下來,無他,此際京師各方勢力的注意力全被中書令蕭瑀那道請求太子就位的奏摺所吸引,畢竟太子一事才是關係到朝局變動的關鍵事情,相形之下,李貞之長子的格外封賞也就不足道哉了。

  蕭瑀奏章一上,各方勢力于震驚之餘,全都忙著就此事進行協調,京師中風雲變幻,各方密議不止,卻殊無定論,除寥寥十數名大臣上本附和之外,余者皆保持沉默,而宮中依舊平靜,未曾見聖上對此事有何評述,各方勢力摸不著頭腦之餘,行動上便更是謹慎了起來,除了加緊聯絡己方人馬之外,絲毫也不敢有異動,京師中呈現出一派詭異的平靜,當然,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平靜罷了,誰也不清楚這場大風暴會厲害到何等程度,只能是各自小心地提防著,可就在這等詭異的平靜中,太子李治的行動卻格外地引人矚目——自三月初七早朝一散之後,太子李治並沒有立刻借著蕭瑀上奏本的新鮮熱乎勁去聯絡東宮屬官,甚至不曾召請上了本章的蕭瑀進宮面談,就跟無事人一般,可就在朝臣們以為李治膽怯無行動能力之際,輕車簡從的李治卻出現在了司徒長孫無忌的府門外。

  「老臣叩見殿下。」原本正與訪客笑談的長孫無忌聽得下人傳訊說是太子已到了自家府門外,立時嚇了一大跳,連身上的便裝都來不及換,便迎到了大門外,一見到正站在金軺車(唐制中天子、太子出行的專用馬車,赤質,金飾末,重較,箱畫苣文鳥獸)含笑而立的李治,忙疾步走上前去,雙膝一彎,便要大禮參拜。

  「舅父不可如此,這是要折殺甥兒麼?」李治不肯受了長孫無忌的大禮,忙搶上前去,雙手扶住長孫無忌的雙臂,很是客氣地說道。

  「殿下乃萬乘之軀,老臣不敢廢禮。」長孫無忌胖臉上沒有絲毫受寵若驚的樣子,很是平淡地回了一句,不顧李治的攙扶,到了底兒還是跪在了地上,李治本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哪能撐得住長孫無忌那胖大的身軀,也只好尷尬地受了長孫無忌的大禮,待得長孫無忌磕了個頭,這才苦笑著說道:「舅父快快請起,甥兒冒昧來訪,還請舅父見諒則個。」

  長孫無忌多精明的一個人,哪會猜不出李治此時來自己府上的目的何在,按他的本心,實是不想參與到此事中去,儘管李治是他一手推出的太子,可長孫無忌卻明白李治根本就得不到李世民的寵信,左右不過是個過渡性人物罷了,從長孫世家的長久來看,與早晚要被廢的太子多加往來,實是不智之舉,這些天來,長孫無忌正琢磨著要跟魏王那頭拉上關係,以確保魏王能最終勝出,這也正是當日早朝時長孫無忌會出言指點蘇勖的根由所在,對於李治的來訪,長孫無忌實在是不怎麼待見,可李治好歹是名義上的太子,又是自個兒的親外甥,再怎麼不待見,長孫無忌也無法拒之門外,這會兒見李治如此客套,長孫無忌更是坐實了心中的定見,知曉李治一準是為了就太子之位而來的,心中暗自提防之餘,臉上卻是堆滿了笑地道:「太子殿下撥冗前來敝府,老臣感激不盡,殿下您裡面請。」

  見長孫無忌沒讓自個兒吃閉門羹,李治暗自鬆了口氣,笑容滿面地一擺手道:「舅父您先請。」長孫無忌笑了笑,也沒再多客套,擺了下手,走在路旁,微側著身子在前頭領路,將李治迎進了二門廳堂,又將李治安排在大位上坐定,自個兒卻默默地垂手立在一旁,臉上雖滿是笑意,卻絕口不問李治的來意,只是一味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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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父。」李治端正地坐在位子上,只是恭敬地叫了一聲之後,卻不再有旁的言語,可一雙眼卻在廳中侍候著的奴僕們身上游離個不停,那神情明擺著是要長孫無忌屏退左右,他有私言要與長孫無忌談,這點兒小心思長孫無忌自是明白,可長孫無忌實是不想跟李治有太多的瓜葛,也就顧作不知,只是一味地陪著笑臉,絲毫也沒有屏退左右的意思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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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治此來乃是有備而來,似乎早已預算到會有此等局面出現,壓根兒就不曾動氣,見長孫無忌不吭氣兒,李治眼珠子一轉,突地眼圈一紅,喉頭動了幾動,放聲大哭了起來,那淚水橫淌的樣子,別提多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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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治這一哭不打緊,卻令長孫無忌傻了眼,一時間手足無措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愣了小半會,這才趕緊搶上前去,小聲地問道:「殿下,您這是為何?老臣、老臣……」

  不待長孫無忌把話說完,李治突地起了身,大哭著跪倒在地,立時嚇得長孫無忌忙不迭地跳將開來,一臉子訝意地看著慟哭不止的李治,好半會之後,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揮大袖道:「爾等全都退下,不聞招喚敢進大廳一步者,殺無赦!」一起子奴僕們聽長孫無忌如此說法,哪敢怠慢,慌忙各自應諾退下不表。

  「殿下快快請起,您這是何苦呢,莫非定要折殺老臣乎。」待得眾奴僕都退下之後,長孫無忌搶上前去,一把扶起李治,苦笑著說道。

  「舅父,甥兒求您救命來了,舅父,看在本宮死去的娘親份上,舅父救救稚奴吧,舅父。」李治借著長孫無忌相扶之勢起了身,一雙淚眼朦朧地看著長孫無忌,滿臉子哀怨狀地說道。

  「殿下,您這是……,唉,這是從何說起啊。」長孫無忌心知李治要說些什麼,儘管不想聽,卻又無可奈何,跺了下腳,嘆了口氣道。

  李治再次跪伏在地,慟哭失聲地道:「舅父,稚奴這也是沒法子啊,舅父,自古有言:王孫歸來尚有窩,太子歸來去何處?稚奴年幼,早失慈母,全賴舅父照應,方能苟活至今,可眼下、眼下……,唉,稚奴雖是年幼,卻也知曉幾分時局,自知非諸兄之敵手,望舅父看在甥兒那早逝的娘親份上,幫幫稚奴吧。」

  「唉……」見李治幾次三番地提到長孫皇后,長孫無忌心痛不已,長長地嘆了口氣,將李治扶起,語帶誠懇地道:「殿下,非是老臣不肯出力,只是此事實非老臣力所能及啊。」

  「不然,甥兒以為此事只消舅父出面,定能成事,甥兒肯求舅父了。」李治見長孫無忌話頭有所鬆動,心中暗喜不已,可臉上依舊滿是淚水地接了一句。

  「哦?」長孫無忌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悔意,皺了下眉頭道:「太子殿下欲老臣行何事,還請明言好了,若是老臣力所能及,當不辭也。」

  「若如此,稚奴先叩謝舅父的大恩大德了。」李治一收臉上的哀容,面露喜色地再次跪伏於地,頻頻叩首起來,驚得長孫無忌忙不迭地俯身攙扶不已。

  「太子殿下不可如此,還是先說說看,欲要老臣如何著力的好。」長孫無忌心中滾過一絲受人利用的怨氣,可卻並沒有帶到臉上來,只是柔聲地說了一句。

  李治臉色一正,一雙眼中露出哀怨之色地開口道:「舅父,您是知道的,自甥兒當了太子以來,從不曾參預過政務,只是擔著個太子的虛名罷了,眼下諸兄在外地皆幹著正事,風火正旺,在朝則結黨營私,甥兒卻只能坐困愁城,百般無奈,長此以往,甥兒勢必落於人後,大哥的前車之鑑就在不遠處矣,然,甥兒雖是不才,卻不願落得那般下場,甥兒自問才學不足以服眾,可甥兒卻有一樣非諸兄所能及之處,那便是甥兒頗具識人之明,知曉朝中何人是頂樑柱,何人是濫竽充數之輩,若是能得歷練之場合,甥兒定能有所表現,斷不會輸於諸兄,願舅父助甥兒一臂之力,讓甥兒能一展所長。」

  聽著李治那愈說愈慷慨激昂的話頭,長孫無忌倒吸了口涼氣,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默默了一陣之後,才開口道:「依太子殿下看來,何人是頂樑柱,何人又是濫竽充數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