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全場驚呼。
陳洪範全身劇震,本能捂著脖子,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抬頭想要望向城樓,但他的頭已經抬不起來了,踉蹌了一下,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砰的一聲,重重倒下。
張秉貞眼睜睜的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陳洪範忽然中箭倒下,他不禁張口結舌,一時都驚呆了。
「好箭!」朱聿鍵身後有人歡喜大叫,卻是劉大年。
「保護中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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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奎第一個反應過來,一聲高呼,猛的拔出腰間長島刀,橫身擋在張秉貞面前,周邊的巡撫標營的軍士聽到命令,高聲響應,潮水一般往前奔來,拔刀舉盾,將張秉貞護在中間。
陳洪範的家丁想要衝上前,看他們老爺的情況,但都被擋住了,只有一兩個離得近的家丁,搶先沖了上去,到了陳洪範身邊一看,發現其脖子中箭,鮮血噴涌,兩眼翻白,眼見是不能活了,「老爺!」這兩人哭天搶地,但死人卻也是哭不活的。
巡撫標營的士兵忽然上涌,唐王朱聿鍵身邊的眾人也都是警惕。王有功拔出刀來,高喊一聲:「保護王爺!」帶著幾十個軍士衝上去,連同劉大年等人,在唐王面前組成一道道人牆,防止有人借亂對唐王不利。
唐王身邊的蘇觀生和王坤手都按在了劍柄上,如果張秉貞的兵真敢往上沖,他們必以死護衛。
顧咸建沒有武器,不過卻毫不慌亂,他站在朱聿鍵身後,指著倒斃於地的陳洪範,哈哈大笑道:「報應不爽,降使死矣,死矣!」
這忽然的變故,不但震驚了現場,也令城頭出現了緊張,當那一支利箭從城頭急射而下,正中陳洪範之時,張繼就已經知道是何人所為了,他轉頭看向不過七八步之外的城樓,眼神中都是驚嘆,這樣的箭,簡直不是人類所能射出的。
何綸卻不知道,跺腳大叫:「有刺客,快抓刺客啊!」
城頭軍士一陣涌騷動,尤其是守在城樓兩邊的兩百軍士,他們中間有許多人看到,冷箭是從城樓射出去的,也就是說,放箭之人就在城樓,而此時此刻,帶人守在城樓前的正是吳漢超。
吳漢超是軍中有名的射箭手,右手食指帶骨戒,弓箭從不離身,所以放箭之人是誰,也就不言自明了。
但沒有張繼的命令,他們也不敢上前捉拿吳漢超,只是拔刀持槍圍住了城樓,防止吳漢超脫逃。
吳漢超毫無逃跑的打算,依舊左手持弓,右手箭,目光冷靜掃視城下以及身邊四周,若有人膽敢妄動,他他必一箭射之。
他身邊的二十個兄弟都是長刀在手,同時將盾牌舉在胸前,警惕的望著兩邊,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城上守軍雖多,但無人敢向他們逼近。
張繼望著城樓,只是假裝糊塗,任憑何綸大叫,終不敢下令捉拿吳漢超。
城下,張秉貞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冷靜了下來,心知陳洪範是上了唐藩的當,若不是其主動湊前,向前伸脖子,城頭縱有神射手也不能一箭射中,看來唐藩早有預謀。驚駭中,對唐藩的手段,不禁有些膽寒。
「刺客在城頭,快,快護衛中丞離開!」何奎大叫。
「慢著!」張秉貞卻高聲阻止,隨後對著朱聿鍵所在的方位大喊道:「南陽王,你要殺我嗎?」
朱聿鍵清朗的聲音傳來:「孤無意殺中丞,不然剛才中箭的就不是陳洪範,而是你了。」
張秉貞咬牙:「南陽王好手段。」
「賣國之賊,人人得而誅之。張秉貞,孤最後問你一次,這城門你是自己開,讓是要孤來開?」朱聿鍵問道。
張秉貞沉默,在這之前,他還抱著一個罰罪的念頭,想著留下唐藩,可以為仁和倉的大火,將功贖過,又想著王有功的兵,未必完全肯為唐藩賣命,畢竟他們相識相遇,也不過才一天而已,但如今看來,自己判斷錯了,唐藩的手段,超乎自己想像,竟將這二百人收拾的服服帖帖,甚至不惜為了唐藩,而和整個杭州作對。
但若這麼放唐藩走,又有些不甘心。
一時猶豫不決。
朱聿鍵看透他心思,喊到:「既然你執迷不悟,也怪不得孤了,王有功!」
「在!」王有功高聲答應。
氣氛更加緊張,所有人的右手都握住了刀柄。
「給孤奪下城門,有敢攔阻者,格殺勿論!」朱聿鍵喝令。
「是!」王有功堅定答應,聲音毫無猶豫。轉身向城頭高聲呼喊道:「各位西門的弟兄,咱們同袍兩個月,也算相識一場,你們都聽著!張秉貞投降,但唐王不降,我王有功也不降!今日你們若聽從唐王的命令,讓開道路,打開城門,那我們井水不犯河水:若是聽從叛官張秉貞的亂命,阻攔唐王出城,那我們就只有決一死戰了!」說完,舉起手中長刀,高聲下令:「弟兄們,聽唐王令,奪下城門,給我……」
「慢……慢著!」不等王有功說完,張秉貞就已經是支撐不住了,他驚慌無比,失聲大叫了出來,因為他清楚知道,萬萬不能奪門,不然刀兵一起,局面將無法控制。
朱聿鍵向王有功示意暫停,隨後看向張秉貞,冷冷道:「張秉貞,你還有何話說?」
張秉貞再沒有剛才的強硬,嘆息道:「唐王,如果下官打開城門,任你離去,你能保證,城外的兵馬,不進城嗎?」
朱聿鍵回答:「孤保證。」
「方國安和鄭鴻逵也不會攻城?」
「不會。」
「那就請唐王以太祖高皇帝之名,立一句誓言。」張秉貞道。
朱聿鍵還沒有回話,顧咸建和蘇觀生都已經皺眉,顧咸建說道:「王爺不可,太祖皇帝之名,豈可用在這裡,不必理會他,我們這就奪門離開,看誰能攔阻。」
蘇觀生贊同:「不錯,叛國貳臣,也有臉目提及太祖高皇帝。」
朱聿鍵抬頭望城樓,又看城門,他知道,如果張秉貞執意不許,他一聲令下,王有功部的兩百多兄弟,立刻就會城上城門一起廝殺,不說擊潰巡撫標營和張繼的兵馬,但打開城門,放城外兵馬入城,還是不成任何問題的,可那樣一來,王有功部必然會損失慘重,而這些人是他剛剛收服的家底,是他在這個亂世里剛剛積累起來的微薄本錢,兩百多人,每一個人都是寶貴,他不能讓他們無謂的犧牲,所以,但有和平解決的機會,他是不會下令衝殺的。
另外,一旦衝殺起來,城外的方國安鄭鴻逵入了城,鄭鴻逵部還好,方國安部軍紀一向不怎樣,一旦入了城,定會大肆搶掠,失去控制,而建虜就在塘西,距離杭州不過四十里,也就是半日行程,從陳洪範適才的模樣看,他的確是向博洛求援了,這會博洛的兵,怕已經在路上了,不等杭州分出勝敗,他們的前鋒騎兵就會殺到,到時,所有人恐怕都無法脫身,他下一步的謀劃,也就無法實現……
「好,孤答應你。」
朱聿鍵看向張秉貞:「在發誓之前,孤再送你太祖高皇帝一首詩給你,你可願意聽?」
「王爺但講。」高皇帝朱元璋之詞,張秉貞不能不聽,不然無法圓說,他假借保全百姓的名義,罔顧忠義,不得不投降的怯弱之詞。
朱聿鍵朗聲,一字一句:「雪壓枝頭低,雖低不著泥;一朝紅日出,依舊與天齊!」
張秉貞臉色發白,推開何奎,肅然躬身行禮:「下官受教了。」
「孤將遠行,馬匹不足,張中丞可否賞賜幾匹劣馬,以盡地主之誼,以為太祖詩詞之謝?」朱聿鍵道。
張秉貞咬牙:「南陽王,豈不聞得寸進尺,樂極生悲?」
朱聿鍵大笑:「張中丞三甲進士,熟讀史書,豈不聞吳起樂毅新投,不害舊國?孤今要馬,不為其他,乃為中丞也。中丞一邊遺臭萬年,一邊大功告成,可千秋史冊,總是要留有一筆圓滑的……不然,史官要如何書寫你張秉貞?」
張秉貞默然許久,望南方的煙火,又看東方的晨曦,咬牙對何奎:「給他牽五匹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