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各抒己見

  見朱聿鍵喜歡兵器,旁邊那個方臉大耳、額頭上還纏著紗布的粗獷漢子說道:「可惜卑職的鳥銃在蕪湖炸了膛,不然論起威力,射馬吳的弓,是比不上的。」

  幾個百總臉上都露出了笑,知道劉大年又要和吳漢超鬥嘴了,

  朱聿鍵這才明白,為什麼他額頭帶傷,原來是鳥銃炸膛的結果,於是問道:「劉大年,你原是鳥銃兵嗎?」

  劉大年搖頭:「不是,卑職是刀牌手出身,最早,卑職在熊制台(熊文燦)麾下,當年熊制台操練鳥銃兵,卑職沒有被選中,不過看的多了,卑職反倒是會用了,後來投了國公麾下,國公軍中有鳥銃,但會用的不多,於是卑職就勉強夠數,領了五十人,組了一個鳥銃旗。第一次荻港,和左賊大戰時,卑職這個旗,最少殺死殺退百十個逆賊,蕪湖大戰時,卑職原本也能殺他百八十個的,沒想到國公殉國後,戰場一下就崩了,逃的逃,散的散,沒有人管我們了,我們四十個人拖著鳥銃,根本跑不快,被劉良佐麾下的那些狗賊,殺了許多……」

  幾個百總都面露悽然。當日場景,仿佛又在眼前。

  劉大年嘆口氣,平靜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道:「眼見沒有辦法,我讓弟兄們扔了鳥銃,趕緊逃命,我抱住最後一根鳥銃,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帶出戰場,總不能全軍覆沒,一個鳥也不剩吧?不想,有兩個賊子追的我甚緊,沒辦法,我只能臨時裝了火藥和彈丸,想著斃了一個,再和另一個同歸於盡,不想太過慌忙,火藥裝多了,火繩一點,砰的一聲,耳朵炸裂,一股黑煙冒起,卑職就只感覺腦袋忽然被什麼東西炸開,天旋地轉,雙手麻木不聽指揮,整個人都蒙了,過了好一會,我才緩過勁,同是也醒悟過來,呀,這是炸膛了啊。」

  幾個百總輕笑出來,只有吳漢超始終表情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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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的是,炸膛的動靜也把那兩個狗賊嚇的不輕,他們不敢再追,我這才逃了性命,後來遇上游戎撤退,卑職就加入進來,一直跑出很遠,卑職才發現額頭都是血,摸了一把,才明白那是被炸膛的碎片傷到的,論起來真是老天爺保佑,不然卑職不被狗賊殺,怕也要被炸膛炸死。」

  「哦。」朱聿鍵明白了,點頭:「英雄啊。」

  劉大年忙抱拳:「王爺謬讚了,卑職能逃得狗命,多虧老天爺。」

  吳漢超忽然道:「如果當時我在,那兩個追你的狗賊,一個跑不了。」

  劉大年搖頭道:「快拉倒吧,你小子射馬一流,射人也就那樣。」

  吳漢超道:「我箭再差,也不會炸膛啊。」

  眾人都笑,顯然兩人經常鬥嘴,眾人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劉大年正色道:「錯。我那是裝藥太多,怨不得鳥銃,如果裝的正好,那兩個追我的狗賊,一個也跑不了,我全把他們弄死!」

  吳漢超道:「怎麼弄?那兩個狗賊還能站在原地,等你殺了一個,裝上火藥和彈丸,再殺另一個嗎?」

  劉大年笑道:「這你小子就不知道了,我獨門絕技,豈能告訴你?」

  眾人知他嘴硬,又是一陣笑。

  朱聿鍵問道:「弓箭和鳥銃,到底誰優誰劣?」

  見朱聿鍵喜歡軍事,眾人興致更高,吳漢超回道:「回王爺,如果三十步之內,對著一個死物,弓箭確實不如鳥銃,但如果離遠了,打移動的目標,鳥銃就差遠了,不但打不遠,而且打不准。還有,遇上雨雪天氣,鳥銃就徹底廢了,只能當鐵棍掄。」

  眾人一陣笑,顯然,在他們這些老軍人心中,鳥銃確實不怎麼樣。

  劉大年卻不同,他正色道:「錯,射馬吳又錯了,你一通箭雨射過去,賊人若是重甲,汗毛都不傷,但鳥銃就不同了,只要被亂銃擊中,不死也重傷。至於雨雪天氣嗎?你箭難道不受影響嗎?」

  吳漢超實話實說,點頭道:「倒是受影響。」

  劉大年拍手笑:「這不就對了嘛。」

  朱聿鍵聽著若有所思,又看其他人:「你們以為呢?」

  座中眾人七嘴八舌,有贊同射馬吳的,也有贊同鳥銃劉的,彼此相互爭論,朱聿鍵看向一直沉默的王有功:「游擊,你怎麼看?」

  王有功沉思了一下,抱拳:「回王爺,如果是堅守城寨,有城牆做抵擋,鳥銃是極好的防守,但如果是野戰,鳥銃過於笨重,且需要據馬、長槍刀牌手的護衛,機動性大打折扣,相比之下,弓箭就比較靈活,可攻可守,還可以騎馬射擊,且弓箭手自配短刀,有一定的防禦力,所以卑職以為,不同的戰場形勢,會有不同的結果,還得看情況使用。」

  朱聿鍵笑著點頭,心說王有功生性沉穩,思路清晰,是一個可造之將,


  朱聿鍵笑:「怎麼著。該不是想要去給孤開小灶吧?」

  王有功被說中心事,臉色微微一紅:「應該的,是卑職疏忽了,卑職這就令他們去做。」

  朱聿鍵搖手:「哎,你錯了,孤是從來不吃什么小灶的,走,帶孤看看,你營中平日都吃的什麼?」

  王有功有些猶豫,但朱聿鍵已經起身,自顧往造飯大鍋前走去,沒辦法,眾人只能跟隨。

  只見柴火熊熊,兩口大鐵鍋被煙火包裹,上面蓋了木製的鍋蓋,此時正呲呲冒著熱氣,離的近了,能聞到稻米蒸煮的香氣,兩個伙頭兵捂著口鼻,正往下面添柴。另外有兩個老兵,此時在一個大罈子旁邊忙乎,將裡面的醃菜夾出來,均勻的分成一個又一個的小份,見朱聿鍵走來,四個人忙放下手中的活,手忙腳亂的行禮。

  朱聿鍵看的明白,同時也不意外,稻米配醃菜,本就是這個時代,南方軍隊的日常標配,雖然南方是魚米之鄉,糧荒的問題小於北方,但多年戰事,南方財力民力也將近枯竭,軍中想要吃上魚、肉,蔬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有逢年過節,或者打了勝仗,犒賞的時候才可能有。

  「米飯熟了,給孤盛一碗,醃菜也來一碟。孤還真是餓了。」朱聿鍵道。

  「這個……」王有功不敢答應,吳漢超李大年等人面面相覷,也都意外和不敢相信。

  朱聿鍵笑:「怎麼,你捨不得?」

  王有功抱拳:「王爺身份尊貴,豈能吃這等粗食,卑職這就令人到街上……」

  朱聿鍵打斷他:「哎,這有什麼?孤當年被囚禁在鳳陽,不見天日,常常吃糠咽菜,有這等吃的也是不錯了,你不要有什麼顧慮,就照孤說的做。」

  王有功只能答應:「是。」

  朱聿鍵回柳樹下坐了,王有功去取了一盤魚乾,叮囑軍士用大火慢蒸,千萬不可蒸散了,劉大年去尋了一個精緻瓷碗和一個小蝶,新作的筷子,待米飯熟了,盛了米飯,取了鹹菜,連著蒸好的魚乾一起端到了朱聿鍵的面前,朱聿鍵見了笑:「還有魚乾啊,這可是讓你們破費了。」

  劉大年笑:「王爺你不知道,這魚乾是我們游擊的珍藏,一直捨不得吃,今日可算是遇上主了。」

  王有功皺起眉頭,劉大年嘿嘿乾笑一聲,不敢再多說。

  朱聿鍵笑著招呼:「來,大夥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