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軍都是吃驚,剛剛朱聿鍵所做所言,已經讓他們很是意外了,但想不到還有更意外的,而在意外和吃驚之外,所有人心裡都湧起感動。
王有功眼中有淚光,胸中涌著暖流,他本是熱血漢子,戎馬半生,雖然屢有戰功,但在文官大人,在讀書人面前,卻鮮少得到尊重,更不可能被理解,今日得唐王如此,縱有千難萬險,他也必護衛周全,想到此,他單膝跪倒:「如此大禮,我們如何能承受起?王爺折煞我們了。」
「王爺扎煞我們了。」眾軍也都跪下。劉大年喊的尤其大聲。
張繼孤零零一個人站立,感覺頗為尷尬,不得已,也只能再跪下去,這一來兩去,他靴子成了爛靴,褲子成了泥褲,心中頗為懊惱,早知道就不來了,何必在這玩泥巴?
旁邊,蘇觀生擦了一下眼淚,心中讚嘆:黃得功確乎勇、也確乎忠,但他部下卻未必全部如此,王爺今日又是鼓舞,又是激勵,雖不知道能有多少成效,但就眼前局面來說,已經是大大超出意料了。」
又想:「王爺一向自傲,只願和讀書人交往,最近還真是改了性子。」
朱聿鍵上前兩步,雙手將王有功攙扶起來,看著他的眼,肯定道:「你們受得起,每一個浴血沙場,盡忠報國的將士,都受得起!」
「王爺……」王有功聲音微微哽咽:「我等殘兵敗將,不配當你大禮。」
「哪裡話?」朱聿鍵安慰的拍了一下他手臂,又親手去扶跪在前面的吳漢超劉大年等軍官,口中道:「起來起來,都起來,你們都受得起!」
眾軍士起身,很多人眼中都閃著淚光,不只因為回想過往,想到了死去的同袍和兄弟,也因為大明王爺認可了他們的行為,讚許了他們的忠義,另外,他們從朱聿鍵那裡也感受到了少有的理解和尊重,在這個階級分明、人口仍可以自由買賣的時代,朱聿鍵這樣的宗室親王和他們的地位,簡直是天上地下,十萬八千里的距離,不誇張的講,他們這樣的泥腿子死一萬個,也抵不住一個王爺,就如崇禎朝,每有親王被害,當地巡撫必被斬首,巡撫都如此,何況他們這樣的敗兵?但今日的朱聿鍵絲毫沒有一點親王的架子,他眼神悲憫,聲音時而悲痛,時而柔和,如兒時的父母,又如朋友知己。如此唐王,他們如何能不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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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功望著麾下眾軍,肅然道:「從今日起,我們就是唐王護衛了,即為王府護衛,當誓死護衛王爺,若有人敢懈怠,我定斬不饒!」
眾軍齊聲大喊:「誓死護衛王爺!」
朱聿鍵動容了,拱手:「都是好男兒,孤與你們同在!」
王有功抱拳:「王爺,還有其他事嗎?」
「沒了。」
王有功轉對部下,高聲下令:「都散了,即刻去準備,但有命令,立刻護衛王爺出發!」
「是。」眾軍擦擦眼淚,分隊散去。
見終於是結束,張繼暗暗鬆口氣,上前稟報導:「王爺,請回府吧,他們準備妥當後,卑職即刻令他們到王府護衛。」
朱聿鍵搖頭:「不,不必了,孤就住這裡了。」轉對蘇觀生:「宇霖,你去把王妃接來,府中一應器物,也都搬到這裡來,待時間到了,我們就從這裡起行。」
蘇觀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臨走前小聲叮囑那兩個親隨,一定小心戒備,不要離開王爺左右。兩個隨從連聲答應,這兩個隨從中,高的那個是護衛,個頭稍低的那個,其實是府中太監,只不過為了掩人耳目,所以才扮成親隨。
朱聿鍵又對王有功笑道:「勞煩游擊給我收拾出一間房間,說不定要叨擾一夜了。」
張繼和王有功都是驚訝,張繼忙勸道:「王爺,這怎麼可以……」
朱聿鍵搖頭:「不必說了,孤意已決。軍務繁忙,孤就不留你了。」說完就負手踱步,饒有興致的看著眾軍士收拾行裝和院中的各種軍械器物。
張繼無奈,只能抱拳:「是。」
王有功忙令人去將自己居住的那間正房收拾出來,又搬來一張椅子,放在營中的柳樹下,請朱聿鍵坐了,朱聿鍵小聲對他說:「派人到周邊看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物?如果有,不必驚動,回來報於孤就行。」
王有功點頭去安排了。
那邊,吳漢超和劉大年正相伴往營房走,吳漢超邊走邊說道:「剛才好像有人哭了。」
劉大年假裝聽不出,回道:「是嗎?誰哭了,我不知道啊。」轉問旁邊人:「石百總,你看見了嗎?」
石百總忍著笑:「沒有。」
劉大年攤手:「你看,沒有吧,我一直說你小子眼神不好,你還不承認?」
……
朱聿鍵在樹下坐了,心情漸漸平復下來,眼中憂慮卻更多---此時天空早已經放晴,一場大雨過後,碧空如洗,空氣清新,柳枝輕輕搖擺,枝頭的鳥兒飛來飛去,一時令人陶醉,仿佛是在畫中,但朱聿鍵卻一點都不敢鬆懈,不止因為杭州危在旦夕,更因為卷席整個時代的鐵蹄兵災,血流成河,巢傾卵覆的悲慘場景,已經就在眼前了……
這一局,如何破?
「王爺,營外確有兩隻眼睛。」王有功回來稟報。
朱聿鍵點頭:「不要驚動他們,盯緊了,不要讓他們靠近軍營就可以了。」
「好。」
「不要忙了,和孤坐下聊一聊,對了,他們幾個人,也都叫他們來。」
朱聿鍵招呼王有功和他麾下的幾個頭目也都一起坐下,令人泡了茶,幾人圍住一圈,以朱聿鍵為中心,最開始,王有功他們都是小心謹慎,朱聿鍵問一句,他們答一句,朱聿鍵不問,他們絕不多說,但隨著時間推移,氣氛越來越融洽,終於漸漸有了笑聲,朱聿鍵對他們的了解,也漸漸多了起來。
「王游擊,你家室現在哪?」朱聿鍵問。
王有功臉色黯然,他幾個部下也都低下頭,但王有功還是平靜回答:「死了,幾年前一場大病,連著女兒一起沒了。」
朱聿鍵忙拱手:「失禮,孤唐突了。」
王有功搖頭,將面前的一碗茶,一飲而盡。
「吳漢超,你背後的箭囊裝多少支箭?你這弓,孤瞧也是特製的吧?」朱聿鍵問。
「王爺好眼力。」「神射手」吳漢超已經褪去了剛開始的拘謹,他取下自己隨身攜帶那根長棍,雙手捧著,如捧著至寶:「這是南都工部特地督造的良弓,弓胎為拓木,膠水用魚膠,角才選上好的牛角,一年不過造十張,極其珍貴,這還是卑職立了功,靖國公他老人家親自賞我的。」
朱聿鍵接過了仔細看,不懂裝懂的贊:「好弓。」
吳漢超又摘下自己的箭囊:「卑職囊中二十支箭,有透甲錐,有柳葉箭,各有不同用途。」說著,各取了一支,呈給朱聿鍵。
朱聿鍵接過了仔細看,發現透甲錐為三棱頭,重在穿透破甲;柳葉箭寬刃、倒鉤,重在擴大傷口或者專射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