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麻石山兩道士鬥法
這一天,我基本上都是在鄰居的議論聲中度過。白天像只瘟雞似的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晚上又跟著那個白頭髮白眉毛的道士「跑五方」。這群人在我父親的靈棚外面,擺了許多青花大碗。他們在大碗裡面倒上菜油,放上燈芯,讓我和刀疤哥他們,作為死者家屬,手上拿朵小白花,披麻戴孝跟著幾個敲鑼打鼓的喪葬隊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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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這銀眉老道念念有詞,跑跑停停,有時我躲避不及褲腿還差點被油燈點燃。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麻麻亮,我和灰先生,白無常以及刀疤哥、季駝背等人,便被銀眉老道帶到山上找墳地。方腦殼他們則聽從我的安排,留在靈棚附近,為我父親守靈。
我們龍家寨和七棵樹一樣,也有自己的祖塋。但我們梁家因為是從外地搬入,所以按照當地風俗和規矩,是不能和當地一大家族的親人葬在同一個山頭的。因此,在當地大戶人家的「管事」帶領下,我們逕自往不遠處的一個名叫麻石山的山丘走去。那山丘不高,而且沒有特別兇險的那種亂石,用灰先生的話說,那兒就是地地道道的珍珠地,應該能找口好穴!
大夥到了山頭,摸著腳脖子上的露水,吸著涼悠悠的山風,倒也舒坦。
這一路,灰先生顯得很激動。一方面是因為能跟赫赫有名的銀眉老道一起看墳地,另外一個方面,也是出於職業習慣。就好比島國片的男演員,到了片場那樣,哪怕自己沒有激情,也要假裝出很興奮的樣子,不然就對不起自己是個男優的頭銜。
灰先生就是這樣,在某個時刻,以他這樣的性格,沒機會他都會創造機會露兩手。
所以,這一路都是老道走前面,他搶著穿行在老道的左右。
老道說:「這一個地方風水不錯,可以停下來,用羅盤仔細找找!」他就說:「我看還是不用了,這地方迎風,不囤氣。陰陽精氣為主,氣散則人衰!」
大夥都看著這兩人,一個個端的端著斗米,捧的捧著羅盤雞蛋,拿著紙錢找不到地方燒。
老道見身邊多了個礙事的,心裡很是不爽,問我:「我說主人家,你到底是聽老道的,還是聽這個野腳道士的?你要是聽他的,那老道我就此告辭!」
刀疤和季駝背都顯得左右為難。要說這灰先生,在我們白化自治州,多少還是有些名氣。
當然,除卻會些道術不說,很大程度,還是因為他能拉一手漂亮的二胡!
碰到這事,我故意不吭聲,故意想探探這人的底細!
見我一句話不說,季駝背便把灰先生拉在一邊,小聲做他的思想工作。我聽季駝背對灰先生說:「謝天師,我們都曉得,這方面你是行家。不過,這次天師來晚了,我們率先請了彝人部落的銀眉道長。而且,這大半個月,道長都沒要咱們多少錢!」
季駝背是聰明人,他這句話,對灰先生是一種暗示和警告。
畢竟彝人部落的人,都不是好惹的主。
但灰先生的可愛之處就是,在風水這事兒上很較真,一端著羅盤,拿著雞蛋,上了山天王老子他都忘一邊去了,站在山頭滔滔不絕滿嘴都是風水,都是道術……
最後,銀眉老道一方便鏟將一塊大石頭剷出去幾米,接著一屁股坐下,指著一個斜斜的沙坡。對身後吹嗩吶的跟班說:「就這兒,這可是難得的風水寶地!來龍氣勢如巨浪,這是大官葬地……信得過我老道,今天你們就把棺材抬到這裡,入土為安!」
我吃了一驚,小聲問:「先生,這……應該不可能吧?你說說看!」
灰先生於是現場講解:「這根本不是什麼大官之地,而是死鬼之地!來龍氣勢如流水,親人活著也像鬼……看起來,大官葬地和死鬼葬地差不多,巨浪和流水,地形神似。不過文寬啊!大官葬地,講究的是重山迭巒,周圍的山形像護衛……」
灰先生將我拉到銀眉老道身邊,指著周圍:「你看,哪裡來的重山迭巒?這是孤山!」
銀眉老道青筋暴露,一言不發,卻給人一種氣勢咄咄逼人的感覺。
灰先生當然也不會怕他,畢竟有白無常這個高手在!
大夥見這兩人銅鍋遇上鐵刷把,耗上了,一個個都面色如土,有話難說。
我問道長:「這個……道長如何區分?」
銀眉老道看著我薇薇一笑:「如何區分,東方一動,只有分曉。如果你們真覺得這個野腳道士可靠,趁天色還早,太陽還沒出來,大可讓這個三腳貓另尋一處葬地。如果真如三腳貓所言,這兒是死鬼葬地,以你父親的慘死來說,明日落棺必有凶兆!若還凶兆出現,我銀眉自當燒了這身道袍,從此不再踏入道場半步……」
我心想幹道士這一行的,幾乎都把名聲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這銀眉老道既然敢當著龍家寨,龍老爺子的面說出這番話,沒有十足的把握,是萬萬不敢誇下海口的。
於是我便走到龍老爺子面前,看著他老人家說:「就這樣辦!老人家作證!」
龍老爺子有點難為情,勉為其難笑了笑:「這……那好嘛!」
就這樣,銀眉老道的跟班立即在流沙上面摔了一個雞蛋,用雞蛋的蛋清就地在黃沙上面指指點點,畫出一個小棺材的形狀,然後就把隨身羅盤遞給灰先生。
「你信不過我們族長,那這個就交給你來!」一人說。
灰先生也不推辭,接了羅盤,就帶著大夥繼續往山上尋找。找了一會兒,灰先生在一個低洼,地形看似龍椅的窩子裡停下腳步,捧著羅盤說:「氣勢如屏,雙龍戲珠,這是王侯將相之穴!奇怪,這地方如此一口好穴,為啥周圍沒有墓葬呢?」
龍老爺子說:「先生有所不知,這山頭,以前岩層不夠結實,怕泥石流!」
灰先生四處觀察一陣,摸著下巴說:「這倒無妨!」
於是現場有人就地砍來一棵小樹樁,在灰先生比劃的位置,現場定了一個樁。
大夥先回到我家,在瓦房裡坐下。刀疤哥的老婆,我叫娃娃嫂的便說:「我煮了紅米稀飯,摘了些香菜和折耳根,都在桌子上,你們幾個和先生一同吃嘛!」
刀疤和季駝背因為過於疲勞,稀飯都沒吃,跑到隔壁的房間,就在一張爛床上呼呼睡了。
我端著半碗稀飯,坐在門檻上一邊吃,一邊聽著刀疤的呼嚕聲,心裡萬分感動。
都說高山流水遇知音,一群狐朋狗友,知音有幾人!我哥梁文武雖不會為人,不夠孝順,一介武夫性格,卻交了刀疤和駝背這兩哥們,也算是一種幸福。
對了,在這裡,我隨便向大家介紹一下,季駝背和刀疤這兩人。
刀疤哥和季駝背其實和我哥,三人都同齡,季駝背名叫龍四季,刀疤哥名叫盧無雙。龍四季在龍家寨輩分大,很多人都叫他小四叔,叫著叫著,為了方便,同齡人都叫他季叔,外人則因為他背了口鍋,所以稱他為季駝背。
至於盧無雙,則因小時候跟季駝背,還有我哥三人打著玩,被季駝背大老遠扔把鐮刀過去,把手上的動脈血管砍斷,留下個刀疤,所以小孩子都叫他刀疤哥。
因為有他們在,所以我父親的葬禮上,才會有那麼多人!
不管怎麼說,我都得發自肺腑感激他們一輩子!
把稀飯吃完,我坐在門檻上,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就聽院子裡關著的大公雞咕咕叫。
那公雞,傍晚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大紅冠子,一看就是下葬時放在棺材上用的。
東方欲曉,山里時不時傳來一些雞鳴犬吠。
又過了一會兒,方腦殼跑來找我,偷偷向我匯報昨晚的情況。據他介紹,目前的確有一些外地人混在村民裡面。這些人據說都是附近安裝通訊塔的外地人,他們過來,只是為了看一眼咱們當地的風俗,儺戲!還有「耍海馬」及跑燈,也就是跑五方!
「目前他們都沒啥動靜,我們會繼續盯著!」方腦殼說完,便快步離開了。
在雲貴高原,這農村的葬禮,一般都比結婚熱鬧。出現一些外地人過來圍觀,也都是正常的事,所以才沒有引起周圍鄰居的懷疑。況且我家與鄰里關係也就那樣。
天亮了,嗩吶聲,鑼鼓聲再次響起。
刀疤哥匆匆忙忙爬起來,臉都沒有洗,就在屋子周圍到處給人發煙。一邊發一邊喊:「幫忙的,來幾個力氣大的,跟我去山洞裡面把龍杆抬回來!」
人群中於是走出五六個小伙子,一個個朝氣蓬勃,跟著刀疤就往對門的山洞去了。
那山洞就在一座土地廟旁邊,平常都用來堆放抬棺材用的木桿。
等這群青年將「龍杆」抬回,銀眉老道就問我:「小伙子,要不要見你父親最後一面?你要是想見的話,我可以開棺讓你見上一見……」
我心頭一震,原本想要一口回絕,不想這時卻突然想起後母對咱們的交代。
後母曾說過,一定要看著我父親下葬入土!
為了不出閃失,我只好同意開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