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見紫砂壺,秦庚首功(二更)
四月初五。
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吸飽了水的舊棉絮,堵在人的心口窩上,讓人喘不上氣來。
津門這地界兒,海風一吹,那股子潮濕的咸腥味兒就往骨頭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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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波司總司的大堂里,氣氛比外頭的天色還要陰沉幾分。
「啪!」
一卷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被重重地摔在紫檀木的大案上,震得案角的筆架子一陣亂顫。
千戶江有志剛從內城護龍府總署回來。
往日裡那總是掛在臉上的和煦笑容,今兒個是一丁點都找不見了。
那張白淨的臉上,透著一股子鐵青色,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吃人。
底下站著的兩個千戶、幾個把總,還有周大為等十個總旗,一個個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看出來了,這位笑面虎今兒個是真急眼了。
「都啞巴了?」
江有志的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陰嗖嗖的寒氣:「十九天。整整十九天!」
「咱們伏波司上千號人,吃著皇糧,領著軍餉,把這津門的水路圍得跟鐵桶似的。結果呢?」
他伸出手指,指節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是敲在眾人的天靈蓋上。
「就在剛才,上面的沈大人把茶杯都摔我腳底下了。」
江有志深吸一口氣,扯了扯有些緊繃的領口,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全場:「上面給了死命令。」
「三天。」
「再找不著洋人運貨的耗子洞,這伏波司也就不用辦了,直接解散!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捲鋪蓋卷滾蛋!甚至還得治個失職的罪名,發配充軍!」
這話一出,底下一陣騷動。
解散?充軍?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不容易謀了個護龍府的差事,那是光宗耀祖的門路,誰願意去邊疆吃沙子?
「都給我聽好了!」
江有志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案,身子前傾,像是一頭被逼急了的狼:「從即刻起,這規矩改了。」
「祭潮、牽蛟、浮屠這三部,別在船上挺屍了。全都給我下水!哪怕是把這潯河底下的淤泥給我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暗河的出入口給我找出來!」
「攔江部,還有剩下的所有人。」
「不管是大船還是小板,不管是客船還是貨船,甚至是那是那打漁的、掏糞的、運死人的!」
「只要是這水面上飄著塊木板,都得給我攔下來!」
「嚴查!死查!」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掉鏈子,放跑了一條漏網之魚,老子先斬了他的腦袋祭旗!」
「聽明白了嗎?」
「是!
「」
眾人齊聲應喝,聲震屋瓦。
那股子被逼到絕路上的狠勁兒,瞬間在每個人心裡頭竄了起來。
潯河碼頭。
隨著江有志的一聲令下,整個伏波司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被強行灌了機油,瘋狂地運轉起來。
原本還有些懈怠的兵丁們,這會兒一個個都跟紅了眼的鬥雞似的。
江面上,哨聲此起彼伏。
大小戰船穿梭如織,將寬闊的江面切割成無數個小塊。
「停船!熄火!落帆!」
「所有人都到甲板上來!把箱子打開!」
喝罵聲、哭喊聲、還有箱子被撬開的咔嚓聲,混雜在一起,讓這原本平靜的碼頭瞬間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
那些個正經行商的客船、貨船算是倒了血霉了。
兵丁們拿著長槍短刀,那是真的一寸一寸地搜。
米袋子要扎一刀看看裡面有沒有夾帶,油桶要打開看看底下有沒有暗格,就連那船艙底下的壓艙石,都要搬起來瞅瞅。
然而,在這亂鬨鬨的景象中,卻有兩類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類是掛著黃旗的金汁船。
一類是掛著白幡的喪事船。
這兩類船,那是真的晦氣。
那金汁船還沒靠近,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惡臭就順風飄出二里地。
那些個負責盤查的兵丁,雖然接了死命令,但真到了跟前,還是本能地捂著鼻子,皺著眉頭。
「真他娘的臭!」
一個兵丁拿著長矛,站在一艘金汁船的船頭,看著那幾個巨大的木桶,胃裡一陣翻騰。
「行了行了,誰沒事兒閒的往這裡面藏東西?也不怕餿了。」
他拿著長矛在桶壁上敲了兩下,聽著裡面沉悶的迴響,又看了看那幾個滿身污穢的夜香郎,一臉嫌棄地揮了揮手:「趕緊走!別在這兒熏著大爺!」
另一邊,喪事船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大新朝講究個死者為大,入土為安。
那船頭上跪著的孝子賢孫哭得那叫一個悽慘,紙錢漫天撒。
兵丁們雖然也上去查了,但也只是掀開帘子看了看,見著那黑漆漆的棺材,心裡多少有些發怵。
「官爺,這可是我家老太爺,那是得了傷寒走的,您要是開了棺,衝撞了煞氣不說,萬一染了病————」
那披麻戴孝的管事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往兵丁手裡塞紅包。
兵丁捏了捏紅包的厚度,又看了看那口棺材,心裡那點狠勁兒也就泄了大半。
「走吧走吧,趕緊出城。」
這就是人心的盲區。
越是這種時候,這燈下黑的地方,就越是沒人願意去深究。
秦庚駕著那艘改過的「快馬子」,像是一條游弋在渾水裡的鯊魚,在江面上緩緩滑過。
他沒去湊那些大船的熱鬧。
那雙眸子,在帽檐底下閃著幽光,死死地盯著那些被大部隊有意無意放過的「漏網之魚」。
「金汁船,白船————」
秦庚嘴裡嚼著這兩個詞,腦子裡迴響著昨晚川子的話。
多了三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正琢磨著,一艘吃水頗深的金汁船,正搖搖晃晃地從上游順流而下。
那船不大,是個常見的烏篷船改的,船身上滿是污漬,船頭插著杆破破爛爛的黃旗,上面寫著個「譚」字。
還沒靠近,那股子沖腦門的臭味就撲了過來。
——
若是換了旁人,早就避之不及了。
可秦庚卻猛地一打船櫓,小船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直接橫在了那艘金汁船的航道上。
「停船!」
秦庚站在船頭,一手扶著刀柄,一身攔江衛的官服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那金汁船上的船夫顯然沒想到這都有人攔。
幾個正用長篙撐船的漢子手上一哆嗦,船身猛地一橫,差點撞上秦庚的小船。
「哎喲!官爺!小心著點!」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滿身都是黑泥點子的漢子從船艙里鑽了出來。
這漢子長得尖嘴猴腮,一雙綠豆眼滴流亂轉,看著就透著股子機靈勁兒。
他一見攔路的是秦庚,那綠豆眼猛地一亮,像是見了親爹似的,趕緊在身上那髒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滿臉堆笑地湊到了船邊。
「哎呀!這不是秦五爺嗎?」
那漢子點頭哈腰,聲音里透著股子親熱:「五爺,您這大忙人,怎麼還有空來關照咱們這運大糞的買賣?」
秦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叫不上名字。
「你是?」
「嗨!五爺您貴人多忘事!」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小的二蛋啊!夜香郎二蛋!」
見秦庚還沒想起來,二蛋趕緊比劃著名:「就是上次,在黃家大院!那時候黃家那一門子都被吸成了乾屍,小的是譚爺手底下的,那天正好去收夜香,是小的第一個發現不對勁報的信兒!」
「那時候您跟譚爺在一塊兒!」
秦庚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確實有這麼號人。
那天黃家滅門慘案,這小子嚇得褲子都尿濕了,哆哆嗦嗦地跟老譚匯報情況。
是金汁客老譚的人。
「原來是二蛋兄弟。」
秦庚點了點頭,臉色稍緩,但身子依舊像釘子一樣扎在船頭,沒半點讓路的意思。
二蛋見秦庚認了帳,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趕緊從懷裡摸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菸絲,遞了過去:「五爺,您抽口煙。這可是上好的關東煙,勁兒大。」
「咱們這船上也沒啥好孝敬您的,都是些污穢之物,怕髒了您的眼。」
「譚爺前兩天還念叨您呢,說您現在是護龍府的官身,是咱們津門的大人物,讓我們見著您都得規矩點。」
這二蛋嘴皮子利索,一邊套近乎,一邊就想讓船夫把船往邊上劃,想借著這股子熱乎勁兒把這關給混過去。
「煙就不抽了。」
秦庚一抬手,擋回了菸絲。
他看著二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是譚爺的人,那也就是半個熟人。」
「不過二蛋,今兒個這事兒,咱們得公事公辦。」
「上面下了死命令,這江面上連只蒼蠅都得查公母。
「你這船————」
秦庚指了指那幾個巨大的木桶:「我得查查。」
「五爺,瞧您說的。咱們這都是老實本分的手藝人,運的都是城裡拉出來的金汁,那是給鄉下莊稼地施肥用的。」
「這玩意兒————嘿嘿,那是真臭。您要是開了蓋,這風一吹,怕是能把您熏個跟頭。
「」
「咱們也是為您好不是?」
秦庚沒理會他的話茬,腳尖一點,整個人輕飄飄地躍上了金汁船的甲板。
「少廢話。」
「打開。」
兩個字,硬邦邦的,沒半點迴旋餘地。
二蛋見躲不過去,只能苦著臉,沖那幾個船夫揮了揮手:「既然五爺要查,那就開!
都麻利點!別讓五爺久等!」
幾個船夫雖然一臉的不情願,但看著秦庚腰間的官刀,也不敢造次。
「咔嚓。」
木桶上的插銷被拔開。
幾個漢子合力,費勁地將那沉重的木蓋子掀開了一條縫。
「轟!」
一股子黃綠色的惡臭氣體,瞬間從桶里沖了出來。
那味道,簡直能辣眼睛。
周圍的幾個船夫都忍不住把頭扭到一邊乾嘔。
秦庚屏住呼吸,眉頭微微一皺,但腳下沒動。
他探頭往桶里看去。
這木桶是真的大。
直徑足有三米,高兩米,就像是一個個巨大的水塔聳立在船艙里。
桶裡面,黃白之物翻湧,隨著船身的晃動,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顯然,這天查得嚴,前面應該是有兵丁拿棍子攪動過,那糞水還是渾濁的。
確確實實是大糞。
沒夾層,沒暗格。
二蛋在一旁觀察著秦庚的臉色,見秦庚皺眉,趕緊湊上來,拿袖子扇著風:「五爺,您看,小的沒騙您吧?這就是一桶屎尿。」
「前頭幾波兵爺都拿槍桿子捅過了,啥也沒有。」
「您看這味兒沖的,咱們還是趕緊蓋上吧,別熏著您這身官服。」
秦庚沒說話。
他的目光在那些翻湧的糞水上停留了片刻,確實沒看出什麼破綻。
按理說,查到這份上,也就該放行了。
畢竟誰也不願意跟一桶屎較勁。
但秦庚心裡的那根弦,卻沒松。
他閉上眼,屏蔽了嗅覺,屏蔽了視覺。
將那屬於十級水君的感知,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緩緩鋪開,籠罩住整艘船。
在這污穢之中,在這惡臭之下。
秦庚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卻異常清晰的————水氣。
這水氣,不屬於潯河的渾水,也不屬於這桶里的糞水。
它純淨、陰冷,且帶著一種極其規律的波動。
就像是一滴清水滴進了滾油里,雖然微小,但卻格格不入。
「不對。」
秦庚猛地睜開眼,目光越過那幾個巨大的糞桶,落在了船尾的一個不起眼的雜物艙上。
那股子氣息,不是從糞桶里出來的。
是從那雜物堆里透出來的!
「蓋上吧。」
秦庚淡淡地揮了揮手。
二蛋大喜過望,趕緊招呼人:「快!快蓋上!五爺開恩了!」
就在二蛋以為這一關算是過了,正準備招呼人開船的時候。
秦庚卻沒下船。
他腳下一轉,徑直朝著船尾走去。
二蛋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股子機靈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驚恐。
「哎!五爺!五爺!那邊是咱們兄弟放鋪蓋卷和乾糧的地方,亂糟糟的,全是耗子,您別去————」
二蛋張開雙臂,想要攔在秦庚面前。
秦庚連手都沒抬,身子微微一側,肩膀一靠。
「崩!」
一股子巧勁把二蛋撞得轉了個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庚大步走到那雜物艙前。
艙門半掩著,裡面堆滿了破麻袋、爛漁網,還有幾個缺了口的鹹菜罈子。
看著就是個垃圾堆。
但秦庚眼中的精光卻越來越盛。
那股子水氣,在這裡濃郁得像是要化不開。
他伸手一抓,掀開一堆散發著霉味的破漁網。
在那漁網底下,竟然藏著一個小巧的紅木匣子。
匣子沒上鎖。
秦庚伸手打開。
裡面並沒有什麼金銀財寶,也沒有什麼違禁的軍火鴉片。
只靜靜地躺著一把茶壺。
一把紫砂壺。
這壺看著普普通通,沒啥雕工,顏色也是那種暗沉的豬肝色。
但就在匣子打開的一瞬間。
一股子濕潤、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秦庚只覺得像是有人對著自己的臉噴了一口涼氣。
這種感覺————
秦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來了!
當初在野狐嶺殺洋人時,他也見過類似的器皿!
那時候齊宏盛曾說過,這玩意兒是洋人結合了東方的煉器術和西方的某種邪術搞出來的邪門東西。
這紫砂壺,並不是用來泡茶的。
它是用來「裝」東西的!
就像是傳說中的須彌芥子,但沒那麼高級。
它是利用高階水修高手的靈魂為引子,強行在壺中開闢出一小塊充滿了壓縮水氣的空間。
這壺看著小,裡面卻能藏下大量的東西!
「原來如此————」
秦庚捏著那把冰涼的紫砂壺,心中豁然開朗。
難怪找不到貨物。
難怪糞桶里只有屎。
洋人根本沒把貨藏在糞里,他們是用這滿船的臭味,來掩蓋這紫砂壺裡透出來的那一絲水汽波動!
用這巨大的糞桶,來轉移盤查者的注意力!
好一招聲東擊西!
「二蛋。」
秦庚轉過身,手裡把玩著那把紫砂壺,看著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二蛋。
「這玩意兒,是用來裝金汁的?」
二蛋渾身哆嗦,嘴唇發白,那雙綠豆眼裡全是絕望:「五————五爺————我————我不知道啊————這是譚爺讓我帶的————」
「譚爺?」
秦庚冷笑一聲:「老譚若是在這兒,怕是得先抽你兩個大嘴巴子。
「勾結洋人,走私禁物,這罪名,夠把你全家砍成八段了。」
秦庚沒再廢話,他快步走到船舷邊,衝著遠處江面上正在巡邏的一艘快船招了招手。
那是虎犢子的船。
虎犢子雖然輸給了秦庚,但這幾天對秦庚那是真的服氣。
一見秦庚招手,他立馬調轉船頭,那艘船跟飛魚似的,眨眼間就靠了過來。
「五爺!咋了?有貨?」
虎犢子跳上金汁船,也沒嫌臭,一臉興奮地問道。
「有大貨。」
秦庚把手裡的紫砂壺晃了晃,壓低聲音道:「這船底子不正經。這幫孫子用這玩意兒運貨。」
「虎子,這船交給你了。」
秦庚指了指二蛋和那一船面無人色的船夫:「把這小子給我看死了,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這裡頭的嘴,得撬開。」
「再搖人!」
秦庚目光投向遠處江面上那幾艘還沒出港的白船,眼中殺氣騰騰。
「把周總旗那邊的弟兄都叫過來。」
「凡是掛著黃旗的,掛著白幡的,一艘都別放過!」
「全部扣下!」
虎犢子一聽,眼睛瞬間瞪圓了:「好嘞!五爺您瞧好吧!今兒個這幫孫子一個都別想跑!」
他轉身吹響了口哨。
尖銳的哨音在江面上迴蕩。
遠處,周大為手底下的十幾艘戰船聽到信號,紛紛調轉船頭,朝著這邊圍了過來。
安排好金汁船,秦庚沒停歇。
他跳回自己的小快船,雙臂發力,船櫓都要被搖斷了。
小船如離弦之箭,直奔最近的一艘喪事船而去。
那是一艘掛著「蘇府」白幡的大船。
船頭紙錢紛飛,哭聲震天。
「停船!」
秦庚駕船直接撞了上去,「咚」的一聲悶響,把那喪事船撞得一晃悠。
「誰啊!找死啊!」
船頭上,一個披麻戴孝、五大三粗的壯漢猛地站了起來,手裡還抓著把紙錢,但這會兒那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哪裡有點孝子的模樣?
「伏波司辦案!」
秦庚飛身躍上甲板,手中長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凜。
「開棺!驗屍!」
那壯漢一聽,眼珠子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攔在了秦庚面前:「你敢!」
「這是我們蘇家三老爺的靈柩!那是護龍府都有備案的良民!」
「你一個小小的攔江衛,敢驚擾亡靈?就不怕遭天譴嗎!
」
隨著他的吼聲,船艙里呼啦啦衝出來十幾個同樣披麻戴孝的漢子。
這些人一個個太陽穴鼓起,手底下都藏著傢伙,眼神兇狠,隱隱對秦庚形成了包圍之勢。
這哪裡是送葬的隊伍?
這分明就是一船全副武裝的打手!
秦庚看著這陣仗,心裡的猜測更是坐實了十成。
他沒退,反倒是往前逼了一步。
閉上眼,感知全開。
那股子熟悉的水氣波動,再一次出現了。
就在那口塗著厚厚黑漆、描著金線的楠木棺材裡!
只不過這一次,那氣息被這黑漆,還有棺材上貼著的幾道黃符給壓制住了。
若是離得稍微遠點,或者是沒那紫砂壺的經驗,還真察覺不出來。
「天譴?」
「我看這棺材裡躺著的不是什麼三老爺,是洋人的邪器吧!」
「給我滾開!」
秦庚一聲暴喝,暗勁勃發。
他根本沒拔刀,直接一記貼山靠,狠狠地撞在那壯漢的胸口。
「咔嚓!」
骨裂聲響起。
那兩百多斤的壯漢,就像是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撞飛出去,直接砸進了船艙里,把那靈堂砸得稀巴爛。
「動手!弄死他!」
剩下的漢子見狀,也不裝了。
紛紛從孝服底下抽出短刀、匕首,嚎叫著沖了上來。
「找死!」
秦庚眼中寒芒一閃。
半步崩拳!
即便沒有鐵鏈束縛,他在這一刻,依然走出了那沉重如山的半步。
一拳轟出。
空氣炸裂。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漢子,連刀都沒來得及揮,胸口就塌下去一大塊,整個人倒飛而出,把身後的三四個人都給撞翻在地。
虎入羊群!
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勁道。
這幫打手雖然有點功夫底子,但在秦庚面前,根本不夠看。
眨眼功夫,甲板上就躺倒了一片,哀嚎聲比剛才的假哭真誠多了。
秦庚踩著一地的「孝子」,大步走到那口棺材前。
手中長刀出鞘。
「開!
「」
刀光一閃,那厚重的棺材蓋子直接被掀飛。
「轟!」
並沒有屍臭味。
反倒是一股子帶著海腥味的濃郁水氣噴涌而出。
眾人定睛一看。
只見那偌大的棺材裡,哪裡有什麼屍體?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和之前一樣的紫砂壺!
而在紫砂壺的縫隙里,還塞滿了稻草和棉絮。
「果然!」
秦庚冷哼一聲。
這幫洋人,為了運這些東西,還真是煞費苦心。
這棺材上的黑漆和黃符,是用來隔絕氣息的;
這紫砂壺,是用來裝物資的。
一環扣一環。
這時候,周圍江面上已經是喧鬧一片。
虎犢子的口哨聲,秦庚這邊的打鬥聲,徹底驚動了整個伏波司。
無數艘戰船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朝著這邊圍了過來。
一艘掛著千戶大旗的樓船破浪而來。
江有志站在船頭,看著那被掀開的棺材,還有秦庚手裡抓著的紫砂壺。
他那張陰沉了一整天的臉,終於像是烏雲散去見月明,露出了一絲狂喜,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猙獰。
「封鎖碼頭!」
「所有金汁船、喪事船,全部扣押!」
「一隻鳥都別放過去!」
「秦庚!」
江有志大喝一聲,聲音裡帶著顫抖:「記首功!記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