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金船白船,渾身鐵鏈(一更)
四月初一,驚蟄已過,津門的天兒透著一股子乍暖還寒的勁兒。
葉府後院,晨霧未散。
「嘩楞」」
「崩!」
沉重的鐵索拖地聲,緊接著是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像是重錘砸在了敗革上。
秦庚赤著上身,渾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汗水順著脊背那條大龍溝淌下來,在腰際匯成一股。
他腳下並不是平時穿的快靴,而是一雙特製的鐵鞋,每隻足有五十斤重。
不僅如此,他的腰間、雙臂、雙腿,都纏著烏黑的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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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鐵鏈不知是什麼材質,摸著冰涼沁骨,分量是尋常鑌鐵的三倍有餘。
鐵鏈的另一頭,死死地鉚在院中那塊用來鎮宅的泰山石敢當上。
秦庚擺開架勢,三體式站定。
吸氣,腹部如雷鳴般鼓盪。
「喝!
「,.1x1a
一聲低吼,秦庚右腳猛地向前一趟。
若是平日,這一步便是丈許開外,縮地成寸。
可今日,那鐵鏈瞬間崩得筆直,發出「嘎吱吱」的哀鳴。
秦庚的身形硬生生被拽住,這一步,只邁出去了半步。
半步,就是極限。
但這半步之間,秦庚的脊椎猛地一抖,就像是一條受驚的大蟒翻身,一股子狂暴的勁力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順著右臂轟了出去。
拳如崩箭,穿雲破日。
面前那根足有海碗粗細、包著三層牛皮的鐵梨木樁子,被這一拳轟中。
「咚!」
木樁劇烈震顫,上面的牛皮炸開一團白煙,但木芯子卻沒斷。
「勁兒散了。」
葉嵐禪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眼皮子都沒抬。
「崩拳如射箭,打的是個透勁。」
「你現在的勁力,全是那一身龍筋虎骨的蠻力。看著嚇人,打在人身上也能把人打飛,但打不穿。」
「這鐵鏈子,鎖的是你的身,也是鎖你的心。」
葉嵐禪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你平日裡仗著身法快,力氣大,大開大合慣了。如今只能邁半步,那是逼著你在方寸之間,把全身的勁力擰成一股繩。」
「什麼時候,你能不靠衝勁,只靠這半步的崩勁,把這鐵梨木給打折了,你這半步崩拳就算是入門了。」
秦庚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收回拳頭,調整呼吸。
那鐵鏈勒進肉里,磨得生疼。
但他眼神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反倒透著股子狠勁。
再次沉腰,坐胯。
「嘩楞」
「崩!」
」
又是一拳。
這一次,秦庚試著將蛇形的鑽勁和虎形的撲勁揉進去。
拳風呼嘯,空氣中竟然打出了一聲脆響。
「有點意思了,但還不夠。」
葉嵐禪的聲音依舊平淡:「這鐵鏈子,是你入化勁的門檻。」
「暗勁練肉練膜,化勁煉骨洗髓。」
「等你什麼時候能一拳打出,勁力勃發,生生把這特製的鐵鏈子給崩斷了,那你這身功夫,才算是真正入了化勁的門。」
「到時候,別說是洋人的鐵皮罐頭,就是那鋼板做的車皮,你也一拳給他通個窟窿。」
秦庚咬著牙,眼中精光爆射。
崩斷鐵鏈?
「再來!」
秦庚不知疲倦,一次次地出拳。
每一次出拳,都被鐵鏈狠狠地拽回,那種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在胸膛里積壓,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就是在養這股氣,養這股意。
院子裡的哐哐聲,一直響到了日上三竿。
「行了。」
葉嵐禪看了看天色,放下茶壺,起身走過來。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形狀古怪的銅鑰匙,在秦庚身後的鐵鎖上一扭。
「咔嗒。」
鐵鏈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濺。
秦庚身子一輕,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要飄起來似的。
「時辰不早了,該去衙門點卯了。
「9
葉嵐禪拍了拍秦庚滿是汗水的肩膀:「在其位,謀其政。功夫要練,差事也不能落下。如今這津門局勢微妙,你在伏波司盯著,比在家裡練拳更有用。」
秦庚深吸一口氣,平復體內翻湧的氣血。
「徒兒明白。」
他轉身進了偏房,簡單的沖洗了一番,換上那身藏青色官服,系好腰牌。
潯河碼頭,伏波司衙門。
這地方如今大家都管它叫「水師公廨」,聽著比伏波司那冷冰冰的名字多了幾分煙火氣,但也更顯官威。
門口的兩個石獸被擦得鋥亮,那是天天被人摸的。
秦庚邁過門檻,跟守門的兵丁點了點頭,徑直往裡走。
大堂里,氣氛有些不對勁。
往日裡這個時候,那幫子兵丁早就吆五喝六地準備出船了,要麼就是在吹噓昨晚在哪家窯子喝了花酒。
可今兒個,一個個蔫頭耷腦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大堂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案。
總旗周大為正坐在那兒,手裡拿著把匕首,百無聊賴地削著手裡的梨。
那梨皮削得斷斷續續,顯然是心不在焉。
在他旁邊,坐著那位笑面虎千戶,江有志。
江有志手裡捧著卷宗,眉頭微皺,那標誌性的笑容也沒了,嘴角耷拉著,透著股子愁雲慘霧。
「五爺來了。」
見秦庚進來,幾個相熟的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怎麼個意思?大清早的,都跟丟了魂似的?」
秦庚走到周大為跟前,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哼。」
周大為把手裡的梨往桌上一扔,匕首「奪」的一聲插在桌面上。
「還能怎麼著?閒的!憋的!窮的!」
他罵罵咧咧地指了指外頭的水面:「秦五,你自個兒算算,這都多少天了?」
秦庚心裡跟明鏡似的,但還是問道:「半個月有了吧?」
「整整十六天!」
周大為伸出兩根手指頭晃了晃:「十六天啊!這潯河水面上,別說是洋人的商船,就是根洋人的毛都沒見著!」
「兄弟們是衝著什麼來的?衝著殺洋人換功勳,換大洋,換丹藥來的!」
「現在可好,天天在水上喝西北風,曬大太陽,連個鬼影都抓不著。」
旁邊江有志放下了卷宗,嘆了口氣,接過話茬:「這事兒確實透著邪性。」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咱們伏波司把水路封得跟鐵桶似的,鎮魔司那邊也把旱路給掐斷了。按理說,這租界裡的物資早就該斷頓了。
「可你們猜怎麼著?」
江有志那雙眯縫眼裡閃過一絲疑惑:「昨兒個採風司的兄弟遞來消息,說是租界裡頭,那是歌舞昇平,馬照跑,舞照跳。」
「那滙豐銀行的宴會上,牛排是新鮮的,就連那洋娘們用的香水雪花膏,都是最新款的。」
「我就納了悶了,這幫洋鬼子難不成會變戲法?還是說他們能喝風屙煙?」
秦庚聽著,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確實不合常理。
津門雖然靠海,但洋人的大輪船進不來內河,得靠駁船轉運。
如今駁船都被扣了,水路斷絕。
這物資是怎麼進去的?
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會不會是有人私通洋人,走黑道?」
秦庚問道。
「不可能。」
周大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殺氣:「這回上面是動了真格的。誰敢在這節骨眼上通洋?抓住就是滿門抄斬。就算是那些個要錢不要命的私梟,也不敢頂著咱們伏波司和鎮魔司兩把刀作死。」
「而且,這不僅僅是一星半點的東西。」
江有志補充道:「那是供養整個租界幾萬人吃喝拉撒的物資,那麼大的量,若是走黑道,早就露了馬腳。」
大堂里陷入了一陣沉默。
這事兒太詭異了。
就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通道,在源源不斷地給租界輸血。
而他們這幫子人,就像是一群傻子,守著一扇根本沒人走的門。
「行了,想破頭也沒用。」
秦庚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既然水面上看不著,那我就再去水底轉轉。沒準那幫孫子是屬耗子的,專鑽咱們看不見的窟窿。」
出了公廊,秦庚上了自個兒那艘快船。
搖櫓,離岸。
江風撲面,帶著些許腥氣。
秦庚站在船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寬闊的江面。
十六天了。
——
這水面靜得讓人心慌。
他也沒急著下水抓魚練級,而是駕著船,沿著租界外圍的水域,一圈又一圈地轉悠。
秦庚特意把船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租界碼頭上那些洋兵的臉。
那些洋兵一個個懶洋洋的,在那曬太陽,見著秦庚的船,不僅不緊張,反而還指指點點,在那嘻嘻哈哈,似乎是在嘲笑。
「這幫孫子,底氣很足啊。」
秦庚心裡冷笑。
若是真的斷了糧,這幫洋兵早就該慌了,哪還有閒心在這兒看西洋景?
肯定有鬼。
而且是大鬼。
秦庚駕船一直轉到了日落西山。
除了看來往的漁船、糞船、運沙船之外,一無所獲,查也查不出啥東西。
入了夜,覃隆巷。
秦庚推門進院的時候,算盤宋已經候著了。
屋裡點著煤油燈,燈罩擦得程亮。
算盤宋穿著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拿著那把被他盤得油光發亮的鐵算盤,見秦庚進來,趕緊迎了上去,順手接過秦庚脫下的官服掛好。
「五爺,您回來了。」
「嗯。
秦庚坐到太師椅上,接過算盤宋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今兒個帳怎麼樣?」
算盤宋臉上堆起笑,手指在算盤上里啪啦一陣撥弄,那聲音清脆悅耳,跟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
「回五爺的話,上個月咱們平安車行的進項不錯。」
「雖說這世道亂,但車行的生意反倒是穩中有升。」
「再加上也沒人敢炸刺兒。」
「除去給兄弟們的開銷,淨落一千五百三十七塊大洋。」
算盤宋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著的摺子,雙手遞過去:「錢都已經存進日升隆匯兌行的戶頭上了,這是票號。」
一千五百多塊。
秦庚只是掃了一眼那票號,點了點頭,隨手塞進懷裡。
錢是膽,是底氣。
有了這筆錢,他在官場上能鋪路,在武道上能買藥,甚至能養私兵。
「做得不錯。」
秦庚誇了一句。
算盤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都是托五爺的福,小的也就是個跑腿算帳的。」
「採風冊呢?」
秦庚話鋒一轉,切入正題:「這幾天,市面上有沒有什麼關于洋人的風聲?」
算盤宋收起笑容,從袖籠里掏出一本藍皮的小冊子,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都在這兒了。」
「不過————」
算盤宋遲疑了一下,「五爺,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說什麼洋人教堂里的神父換了新長袍,哪個洋行買辦娶了小老婆之類的。」
「至於這貨是怎麼進去的,人是怎麼進去的,一點風聲都沒有。」
秦庚翻開冊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雜亂的信息。
【四月初一,法租界萬國飯店進購鮮活鯉魚五十斤,來源不明。】
【四月初二,英租界工部局大樓深夜有車馬聲,疑似運貨,但外圍暗哨並未見車輛出入。】
【四月初三,日租界有一隊藝伎從後門進入,據說是從海上來的,但伏波司並未放行。】
全是「來源不明」、「疑似」、「據說」。
秦庚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
這說明什麼?
說明洋人有一條極其隱秘,甚至完全避開了現有情報網的渠道。
他合上冊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老宋。」
秦庚目光灼灼地看著算盤宋:「傳我的話下去。」
「告訴龍王會四堂,還有那些個在江邊討生活的漁民、船夫。」
「讓他們把招子都給我放亮點。」
「別光盯著洋人的大船。」
「只要是這江面上飄的,哪怕是一塊木板,只要覺得不對勁,奇怪的,都給我報上來。」
秦庚從懷裡摸出十塊大洋,拍在桌子上。
「誰若是能提供有用的線索,這就是賞錢。若是真查實了,給他安排個管事的差事!
」
算盤宋眼睛一亮。
「得嘞!五爺您放心,我這就安排下去。」
「咱們的人那是鋪天蓋地,這津門的水面上,就是只蒼蠅分公母,也能給您摸清楚!
「」
接下來的三天,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秦庚依舊是上午練拳,下午巡河。
那半步崩拳的鐵鏈子,依舊每次都把他拽得齜牙咧嘴,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子崩勁,正在一點點地透出來。
而水面上,依舊是一潭死水。
洋人就像是集體蒸發了一樣,但租界裡的燈火卻是夜夜通明。
直到四月初五的晚上。
月黑風高。
秦庚剛吃過晚飯,正準備研究那本《地氣正解》。
院門突然被急促地敲響了。
——
「五爺!五爺!」
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股子急切。
是川子。
他如今在平安車行里也算是個小頭目,專門負責管著那一幫子在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
「進來。」
秦庚放下書。
川子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身短打,褲腳卷得老高,腿上全是泥點子,顯然是剛從江邊跑回來的。
一進門,這漢子也不客氣,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眼睛裡閃著精光。
「五爺,有門兒了!」
秦庚精神一震:「坐下說,發現什麼了?」
川子沒坐,他湊到跟前,壓低了聲音說道:「五爺,您前幾天不是發話,讓咱們盯著江面上不對勁的船嗎?」
「我這人沒啥別的本事,就是記性好,又愛在江邊數船玩。」
「我以前在碼頭拉活的時候,沒事就喜歡蹲在那數過往的船隻,這習慣養成了也就改不掉了,畢竟咱水性好。」
川子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這個月,也就是這半個月來。」
「我發現這江面上的船,有個大不對勁的地方。」
秦庚目光一凝:「什麼船?」
「運金汁的船,還有辦喪事的水船!」
川子伸出三根手指頭:「這兩樣船,比上個月,足足多了三成!」
秦庚一愣。
金汁船?那就是運糞的船。
喪事船?那就是送死人下葬,或者是運棺材回鄉的船。
這兩樣東西,確實是晦氣,平時沒人願意多看一眼。
「你確定?」
秦庚問道。
「千真萬確!」
川子拍著胸脯保證:「五爺,我天天在那數。往常這個時候,一天過去的金汁船也就十來艘,那是城裡往鄉下送大糞澆地的。」
「可這幾天,天天都有十七八艘,有時候甚至二十艘!」
「還有那辦喪事的白船。」
「這清明剛過,按理說送葬的船該少了,可這幾天反倒多了起來。」
「而且————」
川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些個白船,看著吃水挺深,划船的人雖然穿著孝服,但我離得遠瞅著,那身板,那動作,一個個壯得跟牛犢子似的,不像是一般的孝子賢孫。」
「還有那金汁船,蓋得那是嚴嚴實實,雖然也有那股子臭味,但總覺得哪裡彆扭。」
秦庚猛地站起身。
腦海中一道閃電划過。
燈下黑!
這絕對是燈下黑!
伏波司的兵丁們也是人,也嫌髒,也嫌晦氣。
那運大糞的船,那是臭氣熏天,誰願意上去查?
誰願意讓人把糞桶打開看看?
就算是打開了,又有誰願意進糞池裡看看有啥東西藏著嗎?
那運棺材的船,那是死者為大,大新朝講究個入土為安,誰會去把人家棺材板撬開看看裡面躺的是死人還是活人?
洋人這是抓住了大新人的心理死角啊!
「好!好!好!」
秦庚連說三個好字,眼中精光爆射。
「川子,你立大功了!」
他一把拍在川子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這壯漢一咧嘴。
「這多出來的三成,八成就是洋人的鬼把戲!」
「我說他們怎麼能憑空變出物資來,原來是藏在糞桶和棺材裡!」
「這一手暗度陳倉,玩得溜啊!」
秦庚轉身從抽屜里抓出十塊大洋,也沒數,直接塞進川子手裡。
「拿著!這是賞你的!」
「明兒個,我親自去驗一驗!」
「若真是有問題,我再記你一大功!回頭給你在那伏波司里也謀個差事!」
川子卻像是被燙著了一樣,趕緊把錢推了回來。
這漢子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五爺!您這是打我的臉!」
「川子這條命都是您給的!」
「當初若不是您在那野狐嶺,殺了那幫畜生,救了我妹妹,我們全家早就絕戶了!」
「我這條爛命值幾個錢?能給您辦事,那是我的福分!」
「我這也是想著,能對付那些個洋鬼子,我也出出力!哪怕是能噁心噁心他們,我心裡也痛快!」
川子把錢放在桌上,退後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五爺,錢我不要。」
「您要是真查出來了,就把那幫洋鬼子往死里弄!」
「到時候,讓我跟著去啐口唾沫就行!」
「好!」
秦庚收回大洋,重重地點了點頭。
「錢我先替你存著。」
「這事兒若是成了,我帶你去殺洋人!」
「到時候,咱們不光啐唾沫,還要拿他們的腦袋當夜壺!」
川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得嘞!五爺,那我先回去了,接著盯著!」
送走川子,秦庚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殘月。
「糞船————白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