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一大口血從口中噴湧出來。
牛傳禮雙手死死抵著粗糲的白色獠牙。
面色蒼白如金紙。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十三歲入宗門,識字、打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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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入鍊氣一層。
邇來六十年,無父無母,無兒無女,無牽無掛。
人生七十古來稀。
放在世俗,六十七歲已是高壽。
在修行界卻才剛剛開始。
他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六合。
駐守竹林山五十年。
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少年,熬成垂垂老矣的糟老頭子。
要說這一輩子有什麼可以稱道的,估計就是耐得住寂寞吧。
曾經的同期少年,有的已經身居高位;
有的修為不錯,調派前線戰死沙場;
還有的自知修行無望,回去娶妻生子,生兒育女,創立宗族,連曾孫都有了。
老朋友一個個沒了。
牛傳禮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和一個老朋友好好道別。
周懷和蘇盛都說竹林山天下太平。
那是因為這裡本就有一頭霸主。
開了靈智的荒獸聞到他的味道就會望風而逃。
他們相識在一個晴朗的日子。
牛傳禮被飛舟送到竹林山。
亦如懵懂的江雲風。
那時候竹林山駐守是兩個人。
一個半截入土的老修,還有個經常外出鬼混的中年人。
老牛隻能自己去熟悉山川。
在一座瀑布下面,他看到一條盤踞光滑石頭上,三四米長的大蛇。
大蛇通體黝黑,頂著瀑布激流,仿佛在磨練肉體。
噌。
大蛇睜開了雙眼,一雙黃金豎瞳直勾勾盯著他。
一人一蛇就這麼幹瞪眼。
蛇似乎煩了,扎進水裡消失不見。
之後的日子他漸漸淡忘這件事,一直忙於修行。
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他再一次見到大蛇。
大蛇已經長到十米,黝黑的鱗片閃爍寒光。
那雙黃金豎瞳依舊未改。
老牛發現只要自己朗誦經文,蛇就會來聽。
一人一蛇保持了默契。
就這一件事,他足足堅持了三年,後來蛇就不怎麼來了。
可能是聽膩了,又或許是學會了。
他也跟著憊懶起來,混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日子。
他知道大蛇還在。
層疊的山巒樹木倒伏一致,大型的野獸越來越少。
開智的荒獸不敢踏足巨芒山脈。
這些無不說明大蛇還在。
從這些小事中管中窺豹,大蛇變得更大了。
「唉……」
咻,嘭。
野豬王將獠牙一甩。
掛在獠牙上的牛傳禮像是塊布娃娃般被甩飛出去。
撞在巨木上,癱倒在地。
「師兄!」
周懷悲痛大吼。
牛傳禮名義上是師兄。
在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竹林山,他就是眾人如師如父的存在。
他們哪一個不是宗門捨棄的孩子。
有前途的修士,誰會來竹林山看守陣法。
「師兄。」
蘇盛和陳繼業紅了眼眶。
幾人在野豬群的圍攻下全部負傷。
白豬王心中暢快。
它被趕出自己的地盤,一路上聽的都是同族的哀嚎。
現在終於能聽到其他族群的慘叫了。
其他族群的慘叫,就是它征服這片土地的象徵。
豬眼盯著出氣比進氣多的牛傳禮。
白豬王蹄子微動。
它能感覺到這個人是族群中最強大的。
只要殺了『王』,它就是這片土地新的王。
哼嗷!
白豬王發起了衝鋒。
「師兄!」
江雲風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小小年紀哪裡經歷過生離死別,只知道對自己極好的老牛師兄就要死在眼前,情緒隨之崩潰。
轟隆!
天地似乎在一瞬間黑了。
奔向老牛師兄的白豬王飄在半空。
不,不是飄。
是被什麼東西舉了起來。
眼前猶如疾馳過一列騰空而起的加長靈舟。
又像是一隊綿延不絕的商隊。
黑壓壓的。
「嗷哼。」
白豬王從半空中摔下來,一連翻滾出幾十米才堪堪停下身形。
它圓睜豬眼,盯著那將它撞飛的山丘。
白色大野豬黑白分明的眼睛閃過陰沉,哼出獸吼:「蛇,這裡,我的。食物,歸我!」
黑鱗律動,敲擊出金石碰撞的聲響。
金戈鐵音仿佛令行禁止的精銳部隊結陣而來!
『山丘』直立而起。
一雙比尋常人家燈籠還大的黃金豎瞳燃燒著熊熊怒火。
如果說白豬王是一輛麵包車,那挺拔了身軀的暴虐大蛇就是一輛綠皮火車。
元燭山瞥了一眼牛傳禮。
牛傳禮的氣息微弱不可計,死亡的氣息已經籠罩了他。
元燭山在這個世界唯一的朋友,居然就眼睜睜的即將死在他的面前。
「吼!」
元燭山仰天嘶吼,轟鳴出霸主的長嘯。
他吐出劍戟一般的蛇信子。
豎瞳中央的金色星空收緊,漫出掠食者的暴戾。
他聞到野豬身上的血腥味兒。
隱藏在虬勁身軀中的獸性調出。
在擁有人類智慧的加持下,沒有生物能夠在他的地盤修出名堂。
哪怕真的有野獸學會採氣鍊氣,趨利避害的本性也會催促荒獸儘快離開。
元燭山在陸地上沒有寒潭裡那麼靈活,臃腫的身體破綻很多。
但是憑著這身暴虐的力量,他依然是這片區域當之無愧的霸主。
白色大野豬眼中閃過兇狠。
它已經帶著族豬逃了這麼久,豬困肚餓。
好不容易找到幾隻用來恢復傷勢的人丹,卻冒出一條大蛇攪局。
它從小在大山深處長大,深知每一塊兒地盤都來之不易。
沒有獸王會把自己的地盤拱手讓出。
荒獸的世界全都是獠牙與血。
戰鬥。
廝殺。
搶奪。
「吼!」
白豬王昂首長嘯,身上灰色的物質浮現一層淡淡的光芒。
如同鎧甲般收縮貼緊肌肉。
它前蹄刨了刨地面。
衝鋒!
白豬王轟然啟動。
豬嘴一拱,攔路的大樹被連根拔起。
山石催折,土坡夷平,煙塵如泛漲的波,裹挾著地動山搖淹向大蛇。
元燭山爆炸的肌肉牽動龐大身軀。
如同一條高速列車奮然抽身,貼地而走,所過之處盡成蛇道。
兩側大樹被它一尾巴捲起,砸向衝過來的白豬王。
白豬王蒙頭就沖,銅頭鐵腦直撞大樹。
獠牙一切,樹幹就分成了兩半。
轟!!!
兩獸短兵相接。
『麵包車』根本擋不住『綠皮火車』。
元燭山狂暴的力量憤然宣洩,將白豬王推出數百米遠。
他張開城門般的血盆大口,咬住白豬王,將之高高舉起。
「嗷吼(小的們。)」
幾十頭圍繞在大蛇身旁的野豬紛紛發起衝鋒,頭顱和獠牙刺向大蛇。
元燭山一甩尾。
嘭。
幾頭野豬皮球般被抽飛出去,摔在地上泄了氣。
暴虐的身軀將方圓百米劃為禁區。
元燭山將高舉的白豬王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砰砰。
白豬王身上的盔甲崩裂。
不等豬王反抗,絞殺的力量已經纏繞住它的身體。
嘎吱吱,骨頭碎裂、血肉吱呀作響,取代了白豬王的的哀嚎。
幾息不到,白豬王的身軀發生了可怖的形變。
「吼!」
元燭山仰天怒吼。
巨芒山脈內,
虎豹豺狼當場嚇尿,粗通鍊氣的荒獸紛紛逃命。
元燭山張開大口,將白豬王吞入腹中。
他腦海黑暗中的龍珠盛放光芒。
元燭山瞬間就明白了龍珠的用法。
拘魂魄,煉血脈。
化為一顆龍符!
這顆龍符不是給他用的,而是給別人用的。
龍符紮根後會改造對方的身軀,使之獲得種種好處。
被龍符改造的人,修為道行會反哺給龍君。
元燭山游到牛傳禮的面前。
「死馬當活馬醫。
「這顆龍符能救你,那就救活你。
「如果不能……」
元燭山沉默半晌。
「也不算浪費。」
心中想著,就要湊近。
「龍王,別吃我師兄!」
江雲風撲通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道。
身旁的周懷瞪大了雙眼,瞳孔止不住地震顫。
真的有一條大蛇,江師弟沒有說假話。
可他怎麼從未見過這頭荒獸。
黑鐵一樣的身軀綿延幾十米。
看起來已經成精了。
蘇盛和陳繼業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大蛇一口吞了白豬王,殺他們還不跟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小小年紀,倒是重情重義。』
元燭山收回目光,張開大口。
一顆光亮的圓球從他口中吐出。
圓球中有一頭白色的大野豬在掙扎怒吼,氤氳出不凡的波動。
仿佛一枚剛剛煉製而成的荒獸仙丹。
龍符觸碰到牛傳禮的時候瞬間融化,覆蓋牛傳禮的身軀。
牛傳禮胸口的大洞生長出血肉,慢慢填平缺口。
「呃——」
他皺眉痛苦地喊出一聲。
元燭山甩尾離去。
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盡蛇事,聽天命。
能不能活下來,全看牛傳禮自己的造化。
大蛇的身影消失在繁茂叢林。
周懷等人如夢初醒,
他們手忙腳亂地扎了一個擔架,將老牛師兄放在擔架上往竹林據點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