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是在安慰我?

  厲家老宅。

  厲太太一夜沒睡安穩,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二房昨晚那幾句意有所指的話。

  厲沉淵身邊,好像有人了。

  就這麼一句,攪得她心神不寧,天剛亮就睜著眼躺在床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得去兒子那兒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太了解厲沉淵了,自己這兒子眼光高得離譜,私生活更是乾淨得近乎苛刻,若不是真上了心,絕不可能讓什麼人留在身邊。

  可轉念一想,她自己親自跑去,陣仗太大,萬一兒子不高興,反倒打草驚蛇。

  得找個由頭,找個合適的人去。

  厲慧慧的臉瞬間闖入腦海,這小丫頭機靈,嘴又甜,關鍵是和沉淵年紀相近,以妹妹的身份過去串個門,最自然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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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太太立刻起身,吩咐人去叫厲慧慧。

  沒多久,厲慧慧就蹦跳著進了小客廳,「大伯母,您找我?」

  厲太太正襟危坐,面前擺著剛沏好的茶,「慧慧,最近在家裡悶壞了吧?」

  厲太太將一盞清茶推過去,聲音溫和。

  「還好啦,伯母。」厲慧慧乖巧地回答。

  厲太太沉吟片刻,「有件事,你幫伯母跑跑腿?」

  厲慧慧眨眨眼,「幹嘛呀?」

  厲太太端起茶杯,開門見山,「去你大哥那兒晃一圈,瞧瞧有沒有女人生活的痕跡。」

  厲慧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爍著難以置信和極度興奮的光。

  「女、女人?」她聲音猛地拔高,又趕緊捂住嘴,壓低嗓子,「真的假的?大伯母,您有線索了?」

  厲太太看著她這反應,好笑地輕輕拍了她手背一下,「小聲點!就是不確定才讓你去瞧瞧,你大哥那性子你曉得,我問是問不出來的,你是妹妹,去他那逛逛,觀察下,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開口問方便。」

  厲慧慧聽得連連點頭,「懂!偵查嘛!我最在行了!」

  厲夫人看她那副特工接頭的模樣,忍俊不禁,「記住,要自然!千萬別讓你大哥看出是特意去的,要是真遇上了,也別大驚小怪嚇著人家,遠遠觀察一下就好,回來悄悄告訴我。」

  「明白!」

  ……

  南雲初幾乎睡了一整天。

  冬日天黑得早,還不到五點,窗外暮色就沉沉壓下。

  她醒來第一件事是摸過手機。

  屏幕乾淨,沒有新信息。

  她快速起身洗漱,隨便吃了點東西墊胃,便去往訓練場。

  做反應測試。

  對方已經動了殺心,她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鬆懈,反應、速度、敏銳度……必須時刻保持在巔峰狀態。

  稍有遲鈍,付出的就可能是生命的代價。

  與此同時,

  厲慧慧的車也駛入了厲沉淵的莊園。

  作為厲家四小姐,縱使她來得少,也沒人敢攔,只是厲沉淵的臥室和書房是絕對禁區,她向來不敢靠近。

  莊園裡的傭人和保鏢個個嘴巴嚴實得像焊了鐵,根本問不出半點風聲。

  她索性假裝閒逛,自己摸索起來。

  莊園太大,她漫無目的地轉了半天,腿都快走酸了,還是一無所獲。

  正當她打算放棄,轉身往回走時,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一道纖細卻利落的身影,正推開訓練場的門走進去。

  厲慧慧腳步瞬間剎住,心臟怦怦直跳,趕緊貓下腰,借著走廊的裝飾柱遮掩,悄悄跟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圓。

  「我去……還真藏了人啊!」

  大哥可以啊!家裡逼婚逼得那麼緊,他一副油鹽不進、終身禁慾的冷漠樣,原來早就玩起了金屋藏嬌?

  她興奮得幾乎要搓手手,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湊近訓練場的觀察窗。

  平日裡充斥著格鬥呼喝和射擊聲的訓練場,此刻卻只迴蕩著一個規律的聲響。

  子彈上膛,擊發。

  再上膛,再擊發。

  空曠的場地中央,南雲初站在那裡。

  一個黑色眼罩嚴密地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完美的下頜和一雙淡紅色、緊抿的唇。

  她抬手、舉槍、射擊。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冗餘。

  遠處的移動靶心應聲而爆。

  彈無虛發。

  厲慧趴在窗邊,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腦子裡瞬間推翻了之前的猜測,什麼嬌滴滴的美人,全是她想錯了!

  這女人……何止是有點顏值!

  「美」這個字用在她身上,都顯得輕浮又蒼白。

  那股抬手射擊的利落勁兒,那周身瀰漫開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又颯又酷,簡直A爆了!

  厲慧慧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對準窗內,飛快地抓拍了一張照片。

  大伯母說了不能驚動,先留個底,回去再慢慢分析……

  照片發送成功,任務完成,厲慧慧做賊似的,踮著腳尖飛快溜走。

  她剛離開沒多久,厲沉淵的車就駛回了莊園。

  管家如常上前接過他的外套,語氣平穩地稟報,「先生,四小姐方才來過,說順路,就在莊園裡隨便逛了逛。」

  厲沉淵解袖扣的動作未停,眼神甚至沒動一下,只淡淡問了句,「去了哪裡?」

  「似乎……無意中逛到了訓練場附近。」

  厲沉淵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老宅那邊消息倒是靈通,這就迫不及待派人來當小間諜了?

  他沒再追問,只是換了個問題,「她呢?」

  沒有指名道姓,管家立刻心領神會,「南小姐在訓練場。」

  他眸色微沉,方向一轉,徑直朝著訓練場走去。

  訓練場的隔音極好,推開門,那規律的射擊聲才清晰地撞入耳膜。

  厲沉淵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周遭一切仿佛被虛化,他的目光只鎖在那道纖細卻筆直的身影上。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窺探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又傲,又孤。

  傲是刻進骨子裡的,是槍槍十環的實力,是抬手定勝負的底氣。

  孤卻是像永夜散盡後才滲出的涼意,她像個無根的流浪者,哪裡都能去,卻哪裡都不屬於。

  厲沉淵的視線在她緊抿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緩步走近,腳步放得極輕,但就在他踏入特定範圍的瞬間,她持槍的手微微一頓。

  南雲初偏過頭,即便蒙著眼,也能準確看向他。

  「厲先生。」

  厲沉淵身上的氣息太特別,不是香水,是常年浸在權力場裡的冷冽,是久居上位的沉穩,辨識度極高,也最易攪動人心。

  「比一場?」男人聲線裹著點低磁。

  「怕你輸得太難看。」南雲初想都沒想,懟得乾脆利落。

  厲沉淵脫下西服外套隨手丟在一旁,解開袖扣,袖子一絲不苟地挽至小臂,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夠囂張。」

  「移動靶,三級變速,五十米,三發速射。」她沒摘眼罩,直接定下規則。

  「可以。」

  兩人並肩立於射擊位前,厲沉淵同樣取過一塊黑布蒙上雙眼。

  視覺被剝奪,其餘感官瞬間放大,南雲初能清晰感覺到身旁男人的存在,冷靜的呼吸、沉穩的心跳,無聲的施壓。

  「開始?」他低聲問。

  「開始。」

  倆人同時抬手。

  三聲槍響幾乎重疊,只有最頂尖的耳朵才能聽出那極細微的間隔。

  結束後,電子屏亮起成績。

  南雲初:三發10.9環。

  厲沉淵:三發10.9環。

  平局。

  不分伯仲。

  南雲初摘下眼罩,光線刺得她微微眯眼,她看向屏幕,臉上沒什麼表情,厲沉淵的實力,她從始至終都沒懷疑過。

  厲沉淵目光掃過成績單,唇角微揚,「能在蒙眼這種苛刻的條件下保持專注,永夜名不虛傳。」

  南雲初略帶自豪,「這種只是基本的訓練,更難的厲先生還沒聽說過。」

  厲沉淵沒反駁,只是追問,「所以最難的是什麼?永夜又因為什麼存在?」

  以前他從沒想過要「懂」南雲初,甚至覺得沒必要,可這一刻,他生出一個念頭。

  想知道她的過去,想知道她未來的每一個想法。

  南雲初唇角細微地繃緊了一瞬,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仿佛要穿透牆壁,望向某個早已湮滅的遠方。

  厲沉淵走到休息區拿了瓶礦泉水遞給她,她接過,卻沒打開。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要被風颳走,像是在跟他說,又像是在跟遙遠的記憶對話:

  「永夜是教人生存、教人死斗、教人守護的地方,它存在的意義,從來只有護送兩個字。」

  「永夜不生產殺手,不養死士,它只打磨盾牌,最堅硬、最忠誠,也最……無聲的盾牌。」

  她擰開瓶蓋,卻沒喝。

  「核心只有一條鐵律:接,護,送,接到指令,守護目標,送達地點,不計代價,不論方式。」

  說到這,她極淡地笑了一下,「所以,我們從不過問任務背後的恩怨,我們只是工具,完成送達這個最終結果的工具。」

  「它存在的地方,風沙很大,但晚上的星空特別清楚,沒有光污染,能看見整條銀河,以前訓練完,我們總跑上屋頂數星星……看星星……是少數被允許、也不會消耗體力的娛樂。」

  南雲初喝了口冷水,「柳冰跟三號總糊弄我,說我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後來才知道,能看見最亮的那一顆,是因為周圍夠黑。」

  厲沉淵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並肩站在她身邊,看向她視線所及的空白牆壁。

  她的話語裡沒有抱怨,沒有悲傷,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陳述。

  平淡,卻壓抑得讓人心口發窒。

  他沉默了片刻,輕聲問,「如果能回去,你最想再看一眼的,是當年的訓練場,還是那片屋頂?」

  南雲初垂下眼睫,扯了扯唇,那弧度苦澀得像浸了黃蓮,「想回去的前提,是「存在」,那裡已經不存在了,人,或者地方,兩者皆無了。」

  厲沉淵喉結微動,五臟都絞緊了。

  綿密的疼。

  沒有訴苦,他卻瞬間懂了。

  她沒有家人,連能稱之為「家」的地方,都沒了。

  寂靜瀰漫開來。

  窗外細碎的雪末開始飄灑,被風卷著,無聲撞在玻璃上。

  厲沉淵眼神一沉,撈起長椅上的外套穿上,不緊不慢地說,「今晚有強降雪,幾個安防節點要去確認一下,你跟我一起,幫忙做安全數據評估。」

  南雲初瞥了眼窗外的雪,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可厲沉淵沒帶她去任何安防節點,而是到了一處露天平台,這裡是厲家專用的直升機起降點,視野開闊得能看見大半個城區。

  南雲初看著紛飛的大雪,又看向厲沉淵。

  「節點在哪裡?」

  厲沉淵站在風雪裡,外套上落了層薄薄的白,他沒解釋,只是低沉地說,「抬頭。」

  南雲初皺了皺眉,依言仰起臉。

  下一秒,她怔住了。

  雪花在光束中生生不息,密集地、無聲地旋轉墜落,每一片都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光。

  不斷誕生,又不斷消逝。

  竟真的像星辰。

  像短暫、頻繁、靜謐的星雨,落進她深寂的眼底。

  「永夜的星空太遠了。」厲沉淵走到她身邊說,「但這裡的雪很近。」

  南雲初怔然地伸出手,冰涼的雪花落在她溫熱的手心,又瞬間融化。

  她極輕地呼出一口氣,白霧氤氳了片刻便散入風中,她轉過頭,眼底那些空茫被壓了下去,「厲沉淵,你是在安慰我嗎?」

  男人側過頭,深邃的眼眸對上她的視線,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染上一點白,柔和了他過於冷硬的輪廓。

  「不是安慰。」他否認得乾脆,「是告訴你,你看過的星河碎了,落下來了。」

  所以,不必再仰望遙不可及的過去。

  或許是因為這停機坪太靜,雪景太柔,又或許是被這一番話融化了心,南雲初眼底那層慣常的冰封融化了些許。

  她唇角勾了勾。

  沒有回應。

  厲沉淵也不需要回應。

  這份安靜就是最好的回應。

  足夠了。

  對她,對他,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