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達的猜測確實不錯,當時這個學館歷時一年,花費無數人力物力財力才建成,建成之後,劉表待在這裡長達三個月,期間不許別人進入,最後在用了成堆的紙做練習,才在牆上寫下了他能寫出來的最完美的字。
他一直引以為傲,明里暗裡不停炫耀,希望所有的人都能看到這偉大的作品。
他這次把鄧芝孟達叫到這裡,其實也是為了炫耀,為了防止沒有辦法開啟話題,還早早地派了一個捧哏來這裡。
現在看來他成功了,計劃達成。
只是他不知道此時孟達心中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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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從牆壁上的題字移走,開始看這一層的人。
這一層大致就是學習一些儒家經典的,自從漢武帝時期「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黃老之學日漸衰敗,其他的各家學術也瀕臨滅亡,儒家大興,自然看儒家經典的人就越來越多,這一層就是給這些人準備的。
漢代流行一個叫做讖緯之學的東西,可以理解為天人感應的另一種形式,主要任務就是解釋各地出現的所有奇珍異獸自然現象,用以勸誡君主。
只是這樣難免會陷入一種怪異的漩渦,就是只關注天,不關注人,再加上漢末瘟疫橫行,死人都是常有的事兒,有的時候今天還活著,明天就沒了。
這樣的環境之下,人們逐漸形成一種「人世無常」的感嘆,以至於大量的人開始服用五石散,就是為了短暫擺脫這個不怎麼美好的現實。
這種人這裡也有,第二層沒有第一層那麼整齊劃一的讀書聲,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爭論的聲音。
一個人說蝗蟲該殺,如果放任不管,它們就會殘害莊稼,百姓沒了食物,自然就會餓死;另一個人則說蝗蟲不能殺,因為它的名字中間有一個「蝗」,跟皇帝的「皇」同音,因此事吉獸,等它們吃完之後自然會散去。
還有兩個人盯著石頭上的紋路,一個人說是凶兆,荊州以後會被戰火吞噬,一個人說是吉兆,荊州一定會萬世太平……
轉了一圈,孟達面無表情,暗自搖頭。
他聽了很多人的對話,提到的東西千奇百怪,有的確實挺有意思,有的也確實枯燥無聊,但是從來沒聽到有人討論如何拯救蒼生、如何結束亂世、如何富國強兵。
一個都沒有。
第二層少說也得有三四百人,這都是荊州的精英人士,居然沒有一個人關心實際,都在一門心思鑽研學問——那些無用的學問。
孟達正要離去,發現鄧芝正向他走來,面色陰沉,看上去有些氣鼓鼓的。
「子敬,你知道我剛才遇到什麼事了嗎?我就不賣關子了,直接告訴你。」鄧芝換了口氣,好像心中有團火焰在燃燒,逼得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才能抑制住心火。
「剛才我看到一個人在跟別人談三皇五帝,堯舜禹湯,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對現實感興趣的人,於是過去請教——呸,我都不敢說請教這個詞,他不配!我過去問了他對於現實的看法,你猜他說什麼?」
「說什麼?」
「他說之所以現在戰亂不停,是因為有野心的人太多。」
「好像也有一點道理……」孟達仔細一想,袁紹袁術曹操公孫瓚,甚至劉表,哪個不是有野心的人?哪個都不是易與之輩。
「這點倒是沒錯,可他接下來的解決辦法真把我氣到了!」鄧芝又瞪起他的大眼,好像那個人就在他面前一樣。
「他說讓朝廷下令,把那些州牧刺史之類的人全都賜死,天下就太平了!你聽聽,這還是人話嗎?」
確實不是人話,孟達現在知道為什麼鄧芝會這麼生氣,他們都是在戰場上辛苦拼殺,才得來現在的局勢,要按照那個人的說法,直接讓他們全都自殺,世界就太平了?
且先不說人家願不願意聽你的,就單說像是袁紹公孫瓚這樣的人死後,局勢可能會更加混亂,原本被他們約束住的軍隊和士族便會更加肆無忌憚橫徵暴斂,結局定然也不是什麼好的。
「還有還有,他還主張不要皇帝,讓天子退位,把所有讀書人都放到一座城裡,這樣就會天下太平,你說可笑不可笑?」
聽上去有點像道家思想,那老子不就主張「棄聖絕智」嘛,感覺有點像這個。
只是把所有讀書人聚在一起做什麼?探討學問嗎?有知識有能力的人不去協助治理地方,如何能達成天下大治的目的?
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看樣子這個人是學傻了,要是人心真的有這麼單純,世界也不會亂成這個樣子。
好容易把鄧芝的氣消下去一些,兩個人找到同樣也在尋找他們的劉表,一起上了三樓。
還沒到三樓,就聽見上面乒桌球乓酒杯碰撞聲音,接著就是一通勸酒之詞,聽上去還挺有文采,其中還夾雜著詩詞的聲音,最多的則是楚辭那樣摻雜大量「兮」字的詩句,其次便為類似於詩經的四言詩,甚至還有那麼一兩句剛流行不久的五言詩。
「這第三樓可就厲害了,都是一些跟老夫交好的文人墨客,荊州原本便為楚地,自然效仿楚辭的人更多一些。」
劉表洋洋得意,覺得這麼多文人雅士能夠聚齊在這裡,也算古往今來之盛會,稷下學宮估計都不如這裡。
要說點學問,孟達鄧芝勉強還可以聊上兩句,要說行軍打仗和處理政務,他們更是得心應手,就是這文學作品,讓他們有些糾結。
劉丞相統治下的益州,自然是文化昌盛之地,造紙印刷足以供應半個華夏,自然文化事業也不會落下。
近些日子出現了一種以講述故事為主題的文學形式,大多還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以及帝王將相的征戰故事。丞相知道之後大為喜悅,還親自給這種文學形式命名為「小說」。
總之小說這種東西通俗易懂,不鑽字眼,不像是作詩作詞,每一個字都得反覆斟酌,還得考慮平仄。
當然也不是說他們那裡就沒有不通詩詞的,只是孟達和鄧芝兩個人不怎麼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