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太子之位

  第235章 太子之位

  天子同款的六馬金根車緩緩從壽陽抵達舒縣。

  其備五時副車,置旄頭雲罕,樂舞八佾,與天子已經沒有絲毫區別。

  這些東西的主人劉裕此時正半倚在車駕內的軟榻之上。

  那軟榻鋪著厚厚的虎皮褥子,四角的鎏金香爐里焚著作為供物的沉香,可這車廂內瀰漫著的,卻是另一股濃烈而苦澀的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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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隨行醫者跪坐在榻旁,其中一人將銅盆中熬得濃稠如膏的黃連、黃柏藥汁一遍遍地塗抹在劉裕裸露的手臂與大腿之上。

  那藥汁顏色暗沉,散發著一股極為濃烈的苦辛之氣,敷在那些因經年累月舊傷而潰爛的瘡口上時,便如同千萬根細針同時刺入皮肉,然後便是將千萬隻螞蟻一併扔入到骨頭的縫隙中同時撕咬。

  可劉裕只是微微蹙著眉頭,連哼都不曾哼上一聲。

  這樣的治療已持續了數月,從最初每隔三日一次,到如今成為雷打不動的日常。

  藥方是劉義真臨走前留下的。起初劉裕只是礙於兒子的一片孝心才勉強一試,可如今堅持下來,倒當真覺得這具被傷病與歲月反覆折磨的殘軀輕快了不少,就連熱病發作時的灼痛與眩暈比起從前也緩解了許多。

  車廂前段,張邵正躬身侍立,將今日從建康送來的文書分門別類地呈到劉裕面前。

  每呈上一份,劉裕便接過一份。

  祥瑞的奏報他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偶爾嗯上一聲,算是對張邵的回應。

  他的精力幾乎全被案上那些真正要緊的公文所占據—禪讓儀式的流程,新朝的官職架構,百官的封賞名錄,每一樁都需要他親自過目,畢竟每一處疏漏都可能在未來釀成無法挽回的禍端,實在是馬虎不得。

  這些時日,他幾乎是將自己往極限去壓榨,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連進膳都是在車駕行進中草草解決。

  可就在這堆積如山的公務之中,劉裕忽然眼前一亮。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公文上,那上面寫著的,正是劉義真呈報上來的此次清查揚州田畝的最終結果。

  他的手指在那行數字上停住了,將那份文書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末了竟是笑了起來。

  「車士這小子這些時日悄無聲息的,孤還當是這小子終於轉了性子,曉得安分守己了,原來竟是親自跑到揚州地頭上清丈田畝去了。」

  張邵湊上前去,待看清那文書上寫著的數目時,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十四萬四千五百零一畝!

  這個數字如同一記重錘,砸得他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他定了定神,也是朝劉裕由衷地嘆道:「檢校御史此番,當真是立下了大功。」

  劉裕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了劉義真那篇文書末尾附上的工作方法上那上面用極為詳盡的筆觸,記錄了這些時日劉義真用腳步丈量田地的辛苦,同時也算解釋了為何只有劉義真能做出這樣的結果來。

  劉裕將那些方法一條一條地看下來,越看便越是感慨。

  「若是換了旁人去做,能查出五萬畝便已算是不錯了————」

  可他說完之後,卻又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欣慰還是頭疼的複雜意味:「只是這孩子卻不知道,這一趟下來,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他說這話時,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劉義真那篇公文的末尾。

  劉義真不僅匯報了清查結果,還附上了一條懇切的建議他請求朝廷將這筆多出來的土地,按照晉律規定的占田數額,足額補給那些無地少地的百姓。

  劉裕看著那條建議,臉上的表情頗為微妙,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車士,終究是太年輕了。」

  若當真按他的法子來,莫說這五十餘萬畝地,便是將整個揚州的田地全都拿出來,也不夠分給那些百姓!

  何況,如今這個時候,這些田地都有它更該去的地方。

  他將那篇公文輕輕擱在案上,隨即便吩咐張邵:「將這些多出來的田地交由尚書台好生統籌,盡數賞賜給那些功勳宿將。」

  他說這話時,張邵便在一旁點頭稱是,面上沒有半分猶豫。

  這便對了如今新國初立,首當其衝的,是安撫功臣,而不是將田地交給百姓————劉義真此舉,實在是有些過於天真幼稚了。

  劉裕處理完這樁事,又拿起了下一份公文。

  這一份,卻是關於來日新朝建立之後,對宗室諸王與功勳大臣們的封賞與爵位名單。

  劉裕將那名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在其中幾個名字上停了一停,隨即忽然抬起頭來,問了張邵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太子這些日子在做什麼?」

  他口中的太子,自然便是已經從宋公世子晉升為宋王太子的劉義符。

  聽劉裕忽然問起劉義符,張邵的心頭便猛地一沉,面上卻仍維持著那份滴水不漏的從容:「太子如今雖行於車馬,卻依舊發奮讀書,並無他事。」

  劉裕從喉間輕輕發出了一聲輕響。

  他自然知道自己那位長子是什麼德行,但他卻也懶得拆穿張邵。

  此時醫者已經為劉裕處理完陳瘡,劉裕又將一碗湯劑一飲而盡,隨即便靠在軟榻上「茂宗,依你之見,車兵這太子之位,還應不應該繼續坐下去?」

  張邵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車板之上,卻是用壓抑到極致卻又歇斯底里的聲音喊道:「殿下不可!」

  劉裕斜眼看著張邵:「為何不可?」

  張邵跪在地上,思緒卻已經翻江倒海。

  但他畢竟是劉裕的心腹謀士,很快就鎮定下來,開始條理清楚地與劉裕分析

  「太子義符年少好游,心智尚未成熟,若論才能,自是不能與義真相提並論————可廢長立幼,自古以來便是取亂之道,是動搖國本的危險之舉!」

  他請劉裕想一想北方的那些殷鑑前趙劉聰廢掉了太子劉乂,改立幼子劉粲,結果自己屍骨未寒,靳准便起兵作亂,整個匈奴劉氏的宗室被屠戮殆盡!

  後趙石虎廢太子石宣,改立幼子石世,他剛一閉眼,幾個兒子便互相攻殺,最終被冉閔乘虛而入,羯族幾乎被滅得乾乾淨淨!

  再近些的,慕容垂放著太子慕容寶不立,卻偏寵少子慕容農,雖則慕容垂本人雄才蓋世,可終致參合陂之恥,後燕國勢從此一蹶不振。——

  這些血淋淋的教訓,難道還不能讓劉裕警醒嗎?

  張邵越說越急,額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車板上。

  「太子雖有過錯,卻從未在外朝之中失德!」

  「若是在這等時候貿然易儲,那麼朝中宗室必將各生覬之心,滿朝文武也將彼此猜疑,奸佞之徒更會趁機構陷,而北方的敵國也絕不會放過這個離間蕭牆的大好機會!殿下半生戎馬,百戰方才得了這天下,難道就忍心看著自己親手打下來的基業,在兄弟閱牆之中化為灰燼嗎?」

  他說到這裡,稍作停頓,又換了一個角度,開始勸說起來。

  「殿下既然以「宋」為國號,便應當效法先王的正道!」

  「想當年微子啟受封於宋,承續殷商之祀而秉持周室之禮,宋國之所以能傳國八百餘載,靠的便是重嫡長、尚仁厚這幾個字。」

  「殿下以國號為「宋」,不正是想要承續這份仁厚守正的美德嗎?而《春秋》之大義,立嫡以長而不以賢,並非是說嫡長之子便一定比旁的賢能,而是要用這鐵一般的規矩,從根子上杜絕奪嫡爭位之亂!」

  「正如宋國雖不強於兵,卻能屢倡「弭兵」之會!殿下承殷商之舊統而不失其正,應彭城之故土而不失其本,以禮安天下之道啊!」

  張邵又說道:「太子年紀尚小,童心未泯,這是實情。」

  「可他的性子寬厚,也並非沒有可塑之資。殿下何不選擇幾位德高望重的宿儒去輔佐他,讓他每日研讀《尚書》《春秋》,漸漸懂得為君之道;再命他監國理政,讓他學著去處理那些繁瑣的政務?」

  「若是有朝一日,他當真到了不可教導的地步,到那時殿下再以明詔廢之,天下人也無話可說。可如今若是這般倉促地行廢立之事,恐怕只會讓那些跟隨殿下出生入死的功臣們寒了心!」

  張邵將這些話一股腦兒地說完之後,胸膛仍在不自覺地劇烈起伏著。

  他跪在地上,將額頭緊緊貼著車板,沉默了好一會兒,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這番話,才是真正能夠讓劉裕打消念頭的關鍵所在。

  「臣知道,殿下如今所看重的,是義真的才能。」

  「臣在荊州與義真共事過,故不敢污義真之才。其才能志向,確實遠勝殿下諸子,便是放眼這滿朝勛貴之中,也找不出幾個能與他比肩的。」

  「可正因如此,臣才更要勸諫殿下—義真行事慣於鋒芒畢露,從不懂何為取捨!何為權衡!」

  「臣不是說義真沒有為君之資,只是他這樣的人,若當真坐到了那個位置上,以他那寧折不彎的性子,只怕會與這滿朝的士族勛貴都撕破了臉皮————到那時,恐怕國將不國啊!殿下!難道殿下忘記了桓玄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教訓嗎?」

  劉裕聽著張邵這一條條的勸諫,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必須承認,張邵前面說的那些,他雖然聽著並不怎麼入耳,可最後這一條,卻切切實實地讓他有了猶豫。

  桓玄稱帝時的根基,可並不比他遜色。

  其父桓溫為他留下的家業,為他留下的人脈,更是根深蒂固。

  不過桓玄還是敗了,而且是慘敗。

  除了桓玄自己個人能力與品德的巨大缺陷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桓玄不想繼續讓「王與馬共天下」變成「王與桓共天下」。

  桓玄企圖重振皇權,這無疑是觸碰了世家門閥的逆鱗,於是他們便立即拋棄了桓玄,選擇重新下注。

  而劉義真這些年的行事風格,劉裕都是看在眼中的。

  說實話,劉義真做的許多事情,都頗為符合他的口味。

  可他早已不是那個少年了,自知這世上許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但偏偏,劉義真卻還沒學會那份「身不由己」,或者說,劉義真壓根就不想學那份「身不由己」。

  這樣的劉義真,對於現在的國家,對於現在的社稷而言,都太過危險了。

  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國家,受不了少年如同朝陽般的光芒。

  劉裕沉默了很長時間。

  車窗外,春日的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沉下來,將舒縣城外的原野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暗金。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那種疲憊不是來自身上那些潰爛的瘡口,也不是來自連日來積壓如山的公務,而是來自一種更深的、更難以言說的無力————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啊。」

  他抬頭望著車頂那面被燭火映得微微發暗的錦帳,過了很久,才重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天下都吞吐進去。

  「也罷。」

  「好在孤還能撐得住。」

  「將來北伐,孤身邊應該也少不了車士————現在說這些,未免太早了些。」

  他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低。

  不過劉裕將手中的毛筆重新蘸滿了墨,在面前那份宗室封賞的名單上,找到了劉義真的名字。

  「罷了,方才孤那番話,茂宗不要與外人說————不過車士這王號,還是應該改一改的。」

  張邵聽到劉裕終於去了廢儲的心思,終於長舒一口氣。

  至於外傳————張邵自然也不會做那種沒腦子的事,所以當即點頭應下來。

  不過待他起身看到劉裕給劉義真改的王號之後,他的眉頭卻又皺了起來。

  本來由尚書台選定的「廬陵」二字被劃掉。

  取而代之的,是劉裕親手寫下,似是帶著殺伐之氣的「秦」字!

  秦王?

  不知為何,張邵總覺得這個王號————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