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復得返自然

  劉義真將手中那幅長序遞到陶淵明面前,看著陶淵明:「先不論那些,卻不知先生此刻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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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淵明伸出那雙粗糙如同樹皮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紙張接過,又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那動作之輕、之慢,仿佛捧著的不是一捲紙,而是一隻剛破殼的雛鳥,是什麼新生的希望。

  他抬起眼來看著劉義真,眼眸中此刻竟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微瀾。

  「卻不知為何,倒當真覺得心中有些不同了。」

  「從南山下來時,只覺得江水渾濁,秋風蕭瑟,天地之大無處可去。可此刻坐在將軍這艘船上,明明江還是那片江,風還是那陣風,心頭卻覺得敞亮了許多。」

  「大抵,是因為讓先生知道吾道不孤吧。」

  劉義真剝開一個烤好的柑橘,放在口中,輕輕一咬,汁水便爆開。

  「咳咳!」

  此時船艙內部傳來一陣不滿的咳嗽聲,劉義真微微一笑。

  他剛想給李敬愛撿幾個柑橘,卻見陶淵明已經是先一步拿了兩個柑橘來到李敬愛跟前。

  李敬愛先是有些害怕畏懼,但看著陶淵明,卻不知為何心思逐漸平定下來,於是不但收了柑橘,還甜甜的與陶淵明道了一聲謝,然後才捧著發燙的柑橘跑回到船艙裡面。

  劉義真隨口嚼著柑橘,卻是又道——  「秋菊雖好,聞著清香撲鼻,可當真摘下一瓣放進嘴裡嚼一嚼,卻是苦的。」

  「想必先生此前一直過的便是這般日子吧?旁人只看得到先生籬下菊花盛放時的雅致,卻從不知那菊花嚼在口中是何等苦澀。」

  陶淵明沉默不語,只是重新坐到劉義真對面,也是伸手剝了個柑橘來吃。

  劉義真也不等他答話,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可我聽過一首詩,與那些悲秋傷懷的陳詞濫調全然不同。那詩是這樣寫的——」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念罷,他看到陶淵明那張在聽到最後兩句時明顯顫動了一下的面孔,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正如我方才所說——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若是先生自己能解開心中那些愁苦,那剩下的便只有秋高氣爽了。」

  陶淵明的鼻子微微抽動兩下。

  他半天不說話,直到許久後方才用一種聽不出是揶揄還是感慨的語氣,慢悠悠地開口問道:「這首,也是你的故人所作?」

  「嗯吶……」  劉義真的表情極為誠懇,仿佛在說:真的,信我!

  陶淵明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終於沒忍住,毫不避諱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可那白眼翻過之後,他卻忽然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當真不枉老夫那一杖浮水,今日與將軍這一席話,卻是勝過在南山腳下枯坐十年歲月。」

  「若不然,先生也可以四處走走,不必總守在那南山腳下。」

  劉義真微微搖頭:「常憋在一處,豈能不憋出病來?倒不如效仿那謝靈運一般,到處遊山玩水,也算是換換心境。」

  「謝康樂?」

  陶淵明一聽到這個名字,嘴角便微微往下撇了撇,那張枯槁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不屑。

  那表情之生動、之直白,與他方才那副沉默寡言、如古井無波的隱士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劉義真倒是沒想到在後世被並稱為「陶謝」的兩人,彼此之間竟然是這般互相看不上眼的。

  他有些好奇地追問道:「怎麼,先生看不上謝康樂?」

  「呵。」  陶淵明飲乾淨杯中美酒後,將手中的酒杯擱在案上:「與他謝康樂一比,便是那王弘都稱得上是志向高潔的人了。」

  「至少王弘想要什麼,便光明正大地去求,從不遮遮掩掩。那謝康樂呢?既想要山水林泉的逍遙自在,又捨不得朝堂之上的權勢富貴,兩頭都想占,卻兩頭都捨不得……呵,我瞧著,他與那些脂粉堆里打滾的紈絝子弟沒什麼分別。」

  劉義真見陶淵明這幅模樣,便知道自己大約是戳到了這位隱士為數不多的逆鱗,當下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將話頭重新轉回了方才那樁事上。

  「只是先生總歸還是多出去走走的。」

  「總窩在南山那一畝三分地里,看得多了,便是再好的山水也會變得尋常。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先生可曾登過廬山?那山就在尋陽城外不遠,若是先生得閒,不妨去走走看看,或許便會有不同的心境。」

  「對了,這首也是故人所寫。」

  這次不等陶淵明發出疑問,劉義真已經學會搶答了。

  陶淵明收回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他告訴劉義真,他家中尚有薄田幾畝需要照料,如今天氣漸涼,豆菽也該收了,實在不易出遠門。

  劉義真聞言卻笑了起來,惹得陶淵明有些手足無措。

  「究竟是那幾畝薄田需要先生去照料,還是先生需要那幾畝薄田來寄託心神呢?」

  他微微一頓,不等陶淵明反駁,便又緩緩念道:「『閒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先生,這世間難道缺少那幾畝薄田嗎?難道缺少明月清風嗎?難道缺少菊花嗎?這些東西到處都是,從來不曾稀缺過。」

  「先生,遇見桃花源,不過是第一步罷了。識破桃花源——知道它並不存在於這世間,知道自己窮盡一生也尋不到那片淨土,這是第二步。可最難、也最要緊的,卻是第三步。放下桃花源。若是先生當真能邁出這一步,那便不是桃花源不在了,而是處處皆可是桃花源。」

  陶淵明愣住了。

  他坐在那裡,裹著那毯子,手中握著那已空了大半的柑橘,望著船艙外那片緩緩流淌的江水,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桃花源……究竟是他嚮往的地方?還是絆住他的地方?

  他上下而求索,卻終究不可得。

  可今日,這個比他小了不知多少歲的忘年之交,就這般輕描淡寫地將他這輩子都不曾想通的那堵牆,推倒在了他面前。

  在與不在,想與不想,不過一念之間。

  大船順江而下,在暮色漸濃時停靠在了小劉渡。

  這是一處不大不小的渡口,泊著幾艘往來的商船,碼頭上稀稀落落地點著幾盞漁火。

  陶淵明站在船舷邊,將那捲被他自己體溫焐得微微發暖的長序重新在懷中掖了掖,又回過頭去看了劉義真一眼。

  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彼此微微頷首,但卻勝過千言萬語。  陶淵明拄著那根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的歪扭桃木杖,緩步走下跳板,踏上了小劉渡的土地。

  他站在渡口上,抬頭望了望天邊那幾顆已開始閃爍的寒星,忽然辨別了一下方向,便朝北面那片在暮色中愈發顯得蒼茫的大山走去。

  他沒有往南,沒有回南山,沒有回那幾畝薄田旁等著他去收割的豆子。他要去北邊——北邊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太清,大約是有一座山,大約是有一條河,大約只是想去走一走。

  有人聽到,有位鬚髮花白、身形枯瘦的老者,一邊獨自劃著名槳,一邊用沙啞而蒼老的嗓音大聲唱著什麼詩歌。

  江風將他的歌聲吹得斷斷續續,聽不太清具體的詞句,只能隱約辨出那調子裡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與這秋日江風格格不入的豪邁與灑脫。

  恰好此時江州有一位曾在陶淵明隱居時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官吏,正巧也在此處等船。

  他認出了陶淵明的身影,又聽到身旁那些船夫與商賈們繪聲繪色地議論著前幾日在尋陽渡口發生的一杖浮水,心中便有了猜測。

  他跟在陶淵明後面,將陶淵明說的那些句子零零散散的記下,可即便是零散之言,也足以令人嘆為觀止!

  一時間,這樁「一杖渡江」的佳話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沿著長江兩岸迅速傳揚開來,一時竟成了江南兩岸人人傳頌的奇聞軼事。

  那些文人墨客們將那些零零碎碎的詩句拼湊在一處,越琢磨越覺得其中意蘊深遠,也愈發好奇那陶淵明在鎮南將軍的船上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對話,才能讓這位孤高了一輩子的隱士,竟在遲暮之年泛舟北去?

  不過劉義真倒不知道這些。

  在送別了陶淵明之後,船隻繼續往東漂泊,很快,江面上早已不似來時的空曠。  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擠挨挨,官船、商船、漁船,桅杆如林,帆布在江風裡獵獵作響。船隊從石頭津魚貫而入,兩岸貨棧與市肆一間挨著一間,搬運的腳夫喊著號子,將成捆的貨物從船上卸下。

  船行漸緩,眼前的水面又豁然開朗,河上橫著一座浮橋,聯舟而成,隨著水波微微起伏,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朱雀航。

  船在青溪渚靠岸,隨著劉義真一腳踏上濕漉漉的青石板,便知道——

  「終於來到建康了!」

  來到,這衣冠南渡以來,天下士人百姓心中的正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