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道不同,亦可謀

  船尾處,慕容女王已將一盞小巧的銅製火爐點了起來。

  炭火在爐膛中明明滅滅,散發著暖意,並且上面還溫著一壺從尋陽帶上來的米酒。

  李敬愛在火爐旁邊用銅鉗小心地放了幾個柑橘,橘皮被炭火烤得微微發焦,散發出一股清甜而微苦的焦香,與船艙中瀰漫的酒香交織在一處,倒將方才的緊張氣氛沖淡了幾分。

  看到陶淵明上了船,李敬愛便趕緊退下,躲在角落裡打量著陶淵明,似乎是在打量什麼奇珍異獸。

  劉義真在陶淵明對面坐下,將慕容女王放在自己這邊的火盆給推了過去:「方才實在是太過兇險,那江流湍急,秋風又冷,若是慶之再晚到片刻,五柳先生今日恐怕當真要葬身江底了。」

  陶淵明裹了裹身上那條尚帶著幾分潮氣的毯子,整個人蜷縮在一處,牙關還在發顫。

  他這副模樣,任憑是誰也想不到便是那位被後人推崇了千百年的隱逸詩人之宗。

  他既不挺拔,也不清矍,更沒有什麼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氣度,只是一個鬚髮花白、皮膚黑瘦、身形單薄得如同田間老農般的尋常老者,蜷在那裡,甚至可以用一句「可憐」形容。

  可陶淵明卻還算體面的搖了搖頭。

  「我又哪裡是只有方才那片刻在江河中掙扎呢?我這一生,其實都在濁流之中浮沉,隨時都可能葬身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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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注意到火爐邊上的柑橘,便拿起銅鉗,將火爐邊那幾個已被烤得微微發焦的柑橘翻了個面,讓它們受熱更均勻些……這樣的動作,自然讓已經退到船艙內的李敬愛笑的眯起眼睛。

  他一邊翻著橘子,一邊用隨口問道:「所以五柳先生才打算上岸嗎?」  陶淵明卻將那雙有些渾濁的老眼微微眯了起來。

  「這世上……當真有上岸一說嗎?」

  「你口中的五柳先生,厭惡那濁流,只想尋一處安靜的地方落腳,可每每他剛剛在岸邊尋到一塊稍微乾燥些的石頭坐下,那些仍在濁流中掙扎的人便看到了他。」

  「要麼唾棄他,罵他假清高、真懦弱;要麼便是將他當成一塊稀世珍寶,想方設法地要將他從岸邊重新拖回水裡去,仿佛只要與他沾上一點關係,自己身上的污泥便能被洗去幾分……」

  陶淵明詢問劉義真:「這天底下真正寧靜的地方,究竟在哪裡呢?」

  劉義真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道:「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吧。」

  陶淵明猛地抬起眼來看著劉義真,那雙方才還有些渾濁灰暗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灼人的亮光。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用一種壓抑著激動卻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語氣追問道:「那詩,那日在庾公樓上寫的詩——當真是你所作?」

  「不是。」

  劉義真搖了搖頭,語氣相當誠懇。

  「是一位故人所作。」


  「他如今不在這世上。」

  劉義真看火爐上的米酒已溫得差不多了,酒面上翻起細密的魚眼泡,便提起酒壺替陶淵明斟了一杯,雙手奉上。

  陶淵明也不客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淌下去,將方才在江水中浸泡出的寒意驅散了幾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聲嘆息里似乎藏著幾分未能如願的遺憾,可更多的卻是一種積壓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苦澀與悵惘。

  劉義真將酒壺重新擱回火爐邊:「先生還在為尋不到桃花源而難過嗎?我以為先生早就該醒悟了——那桃花源,不過是這世上並不存在的東西。」

  陶淵明有些意外地看著劉義真。

  他上下打量了劉義真一番,方才用一種將信將疑的語氣問道:「你年紀這般小,就讀過我那麼多文章了?」

  「先生的文章,我從小便篇篇背誦,句句抄寫,連一個字都不敢記錯。」

  劉義真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貨真價實的感慨。

  畢竟,那可是高考六分的默寫題啊……

  陶淵明這下對劉義真產生好奇:「你這個年紀的少年,不是應當多學些經義策論,多讀些聖人之言嗎?」  劉義真卻搖了搖頭。

  「那些東西,不過是求官求財的敲門磚罷了。」

  「我如今一不缺官,二不缺財,看那些東西自然無用。」

  「況且,即便是聖人之言,那也是聖人寫出來給別人看的。說不定那聖人自己都做不到自己寫下的那些道理,我又何必去背他做不到的東西?」

  陶淵明那雙方才還有些渾濁灰敗的眼睛,此刻忽然重新亮了起來。

  「此言何解?」

  「正是因為有了那些聖人的書,所以但凡讀過幾頁書的人,便都以為治國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仿佛只要將聖人的那些大道理背得滾瓜爛熟,天下便能大治了。」

  劉義真說到這裡,卻是問起了陶淵明:「先生自己也當過官,先生覺得那些書上講的道理,和當真坐在衙門裡處理公務時發生的事情,難道當真是一回事嗎?」

  「做了官便會發現,上官並不聖明,同僚並不純良,甚至就連百姓也並不質樸善良。」

  「走在官場上,從來都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想到這,劉義真更是冷笑幾聲:「而且依我做官的經驗,還發現出來混,總歸是要講背景的。我在關中也好,在荊州也好,大家都以我宋公之子的身份而敬重我,我也能借用這層背景去做成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敢問先生,書上難道會教這些嗎?」

  陶淵明看著劉義真,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眼前這個少年與他,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他再次悵然若失地垂下眼帘,將那隻酒杯端起來重新斟滿,也不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喝著悶酒。

  可就在這時,劉義真卻又「不解風情」的開口了。

  「方才先生說,自己每每在濁流的岸邊稍稍歇息片刻,要麼便有人唾棄先生,要麼便有人想借著先生揚名。後者自然便是王弘那樣的人了,可先生莫非是以為,我是前者不成?」

  陶淵明依舊是默不作聲,只是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斜斜地瞥了劉義真一下,那目光里的意思卻是再明白不過。

  劉義真也不惱,只是微微笑笑:「其實這世上,還有第三種人的。」

  「這第三種人,在岸邊看到了那些閃閃發亮的瑰寶,卻從不會想著要將它們攥入自己手中。他們只是希望這樣的瑰寶越多越好,最好能鋪滿整個河岸才好!如此那樣的瑰寶自不會因為自身的光芒而太過顯然,同時也使得整片河岸都變得絢麗了!」

  陶淵明那雙沉默的眼睛裡,終於再次泛起了一抹異樣的波瀾。

  「像先生這樣的人,我素來希望是越多越好的。」

  「我從來都不認為先生是在無病呻吟,也從來不覺得先生辭官歸隱是什麼懦弱之舉……當然先生也要講些道理的,倘若先生不是陶侃的曾孫,那這般辭官歸隱的日子又當真能過得如此安穩嗎?」

  「先生不為五斗米折腰固然是佳話,可那些尋常百姓又哪裡會有鄉里小人送米呢?更別說還有江州刺史那樣的大人物主動拜見,您覺得這是一般的普通人可以得到的殊遇嗎?」  陶淵明聽到這裡,面色微微一變,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麼。

  劉義真卻抬起手來輕輕制止了他。

  「當然,我並不是要拿尋常百姓的苦難來與先生的苦難相比。」

  「苦難就是苦難,這世上並不存在誰的苦難更大一些,誰的苦難便更小一些的道理。我只是想說——雖然我與先生所走的道並不相同,卻並非不可以坐在一起煮酒論道。」

  陶淵明沉默了好一陣,方才緩緩抬起眼來審視著劉義真:「那你的道是什麼呢?」

  劉義真深吸了一口氣,將身子坐得端正了些。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我說過,我要做的事,是讓這濁水之中,如先生這般瑰寶能更多一些。」

  「而首要的,便是讓這水更清些。不然若整條江河裡全都是濁水,豈不是就算有瑰寶也不能看見?到底還是『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這樣的景色更好些吧?」

  陶淵明聽到劉義真說的這幾句話,卻是渾身一震,同時也不免帶上一絲狐疑:「你之前寫的那首詩……當真是故人所作?」

  「假不了。」

  劉義真的語氣依舊是那般平靜而篤定,沒有半分心虛,卻也沒有半分多餘的解釋。  他提起酒壺,又替陶淵明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蕩漾,映著船艙外透進來的午後日光,折射出星星點點的碎芒。

  劉義真見陶淵明終於不再牛飲,而是盯著杯中的碎芒,也是說道:「我看先生,空有樂志之心,卻終究沒有樂志之實。」

  「若先生當真已放下了那些事,今日便不會從渡口上跳進江里,也不會一路追到我這船上來了。」

  他說完這番話,便朝身旁的慕容女王微微抬手示意。

  慕容女王心領神會,轉身從書匣中取出紙筆,又挽起袖口親自為他研墨。

  她的動作輕緩而從容,衣袖上沾染了淡淡的墨香,混合著船艙中柑橘的焦甜與米酒的醇厚,在這狹小的艙室中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少女研墨,將軍揮毫,而對面坐著一位渾身濕透、裹著毯子、卻目光炯炯的隱士。

  「我這還有一篇故人所作的詞賦,或許能稍解先生心中愁苦。」

  劉義真提筆飽蘸濃墨,筆下字跡與之前那首詩的端方沉穩全然不同,每一筆都帶著一股狂放不羈的恣意與灑脫——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劉義真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毛筆尚未擱回筆山,卻忽然察覺到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他側過頭去,卻發現剛才還蜷縮在對面的陶淵明,此刻竟已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他的身旁。  陶淵明的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紙上那些的墨跡,目光灼灼!

  他讀了許多遍,才重新對上劉義真的目光:「這一首,也是你那故人所作?」

  「正是。」

  劉義真將毛筆擱回筆山,抬起頭來看著陶淵明那雙重新燃起了火光的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極淡極輕的笑意。

  「呵呵。」

  陶淵明也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初聽似乎是帶著幾分自嘲,但細品之下卻又像什麼東西觸動之後再也無法壓抑的暢快。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陶淵明此時仿佛終於明白了什麼,看向劉義真的眼神卻是徹底放下戒備。

  「好一個也無風雨也無晴!」

  陶淵明突然拿過酒碗一飲而盡,隨後看向劉義真,卻是帶著幾分挑釁:「既然是故人所作,那想必除此之外再沒有了?」

  「怎麼可能?」  劉義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但這個動作落到陶淵明眼中卻是更映證了他心中的猜測。

  劉義真笑道:「我還認識一個叫王勃的絳州人,他寫了一篇長序,先生可要一觀?」

  「比之王右軍的《蘭亭宴集序》如何?」

  「哈!若是那王右軍親自寫的《蘭亭序》,那自然要百倍勝過我。」

  「但若不是,我這故人的長序卻是要比他寫的還要好!」

  劉義真再次抖動手腕,一篇刪減了些詞句的長序卻是洋洋灑灑的被揮毫而出。

  當寫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陶淵明的眼神滿是欣慰與讚賞。

  而等劉義真寫到「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時,他又是突然有些悵然。

  待劉義真落筆後,陶淵明卻是又笑道:「能寫出這種文章的人,豈是無名之輩?」

  「但為何,我卻從未聽過此人?」

  劉義真道:「可能是先生隱居,不聞天地吧。」

  陶淵明看著劉義真,那眼神分明寫著「你還裝」?  「哦?將軍如此年少,結識的怎麼都是些將死之人?之前那位故人不在了,難道這位故人也是英年早逝?」

  劉義真臉上露出痛惜的表情:「先生還真的說對了!」

  「……」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