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這……」
待一行人入了江陵城,來到早已備好的鎮南將軍府中,劉義隆方才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才鬆快了幾分,同時腳步也輕盈了許多。
他看向劉義真,語氣中有些遲疑:「兄長方才在碼頭上,是不是有些太不給那些荊州屬吏面子了?王曇首與王華畢竟是琅琊王氏出身,張邵也是吳郡張氏的嫡系,在父親身邊都頗為得力,還有那孔甯子頗有才華,在吳中士人中也是很有名望……兄長這般當眾冷落他們,萬一他們心生不滿怎麼辦?」
劉義真正將年紀最小的劉義季抱在膝上,戳著他肉嘟嘟的臉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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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兒啊,你……」
劉義真本來想說,劉義隆怎么小小年紀,便顧前顧後想這麼多事情?
這般優柔寡斷,哪裡像個少年人?
但一想到劉義隆年少時的遭遇,劉義真就有些開不了口。
當初在關中時,王修就給他補習過劉裕的家事。
提起其他人時,王修都沒有什麼表情,唯有在提起劉義隆時就有些唏噓。
原來劉義隆的生母胡道安不知為何緣故,早在十年前便受被劉裕譴責殺死。
都說母憑子貴,其實孩子也只能憑藉母親才能受到父親的庇護和寵愛。 所以劉裕對劉義隆其實沒什麼感情……甚至是將劉義隆過繼給了自己無子的弟弟劉道規撫養。
但那三叔劉道規後來又以二叔劉道憐的次子劉義慶為嗣子,所以這下就將劉義隆弄的里外不是人,從小就沒個歸屬。
之後劉道規早逝,本來應該由劉義隆繼承其爵位,如此劉義隆也算熬出頭,可以當個富家翁……但不知為何,劉裕又將劉義隆給接了回來。
所以劉義真看著劉義隆早熟,倒不覺得這位未來的宋文帝當真是什麼天生聰慧,反而是對他有些同情,所以聲音也就溫和了幾分。
「車兒啊,父親給咱們派了這差事,本就是讓咱們來得罪人的。」
「你想想,荊州這地方百餘年來盤根錯節,裁撤州府屬吏這種事,換了誰來辦不是得罪人?既然是得罪人,那倒不如一開始便把話都說開,把所有規矩都擺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大大方方地來!否則今後來一個要扯人情,來一個要講道理,再來一個要論功勞——那咱們的差事還能不能辦下去了?」
劉義隆還從未聽過這般直白到近乎赤裸的道理。
因為他幼時的經歷,必須要時刻學會察言觀色,討好身邊所有人,所以他便也養成了一副優柔的性子。
此刻聽劉義真這般毫不遮掩地將「得罪人」三個字擺在檯面上,那雙素來沉穩的眸子裡不由得透出一股真切的茫然。
他沉默了好一陣,似乎在努力消化這番話里那些與他自幼經歷的全然不同的行事邏輯。
劉義真扯了扯自己的領口,將圓領袍的衣襟往外拉鬆了幾分。
這身袍子在關中穿著恰好合適,既利落又精神,可到了江陵便全然是另一回事了。 荊州不比關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處不在的濕熱,水汽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那件原本挺括的圓領袍便濕漉漉地黏在了他的皮膚上,悶得他渾身都不自在。
對面的劉義隆的目光落在劉義真扯開領口後露出的鎖骨上,眼神里便又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的糾結。
可最終,因為害怕讓劉義真不快,所以還是將「兄長注意禮數」幾個字給咽了回去。
劉義真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是微微搖頭。
「我知道你年少時在三叔家生活,必然是謹言慎行,受了不少委屈,但你我親兄弟之間,卻是有什麼好遮掩的?」
「以後心裡有什麼話,直接與我說便是!雖然我在荊州不能久留,但我始終是你的兄長!只要我在荊州一天,那我始終就是你的靠山!」
劉義隆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不知為何,鼻頭忽然猛地一酸。
靠山?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字眼。
這世上,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的親生母親被親生父親賜死,他被過繼到叔叔家寄人籬下,然後叔叔又收了別人做嗣子,讓他成了一個被所有人丟棄的多餘人。 托舉也好,庇護也罷,這些字眼從來不曾與他有過半分關係。
所以當劉義真這般理所當然地說出「我給你當靠山」這句話時,劉義隆那素來沉靜端方的面容竟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來,眼角和嘴角都在微微發顫,仿佛那道被他用十年時間一磚一瓦砌起來的堤壩,在這一瞬間被一股洶湧的洪流衝擊得搖搖欲墜。
劉義真忽然站起身來,攥起拳頭,不輕不重地在劉義隆胸口捶了一下。
劉義隆被這一拳捶得有些發愣,迷茫地抬起頭來,卻忘了自己眼眶中早已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
他這一抬頭,那些淚水便藏不住了,順著臉頰緩緩滑落,在他那件嶄新的衣襟上洇開了幾朵深色的水痕。
劉義真站在他面前,雖只比劉義隆高出半個頭,可對於劉義隆而言,這個高度卻是剛剛好。
這樣的高度,既不像他們的父親劉裕那般高聳如山,讓他只能遠遠地仰望,根本看不清對方是喜是怒;也不像幼弟劉義季那樣太過矮小,反倒需要他去彎腰照顧。
這個高度,他剛好能夠看見兄長的肩膀,剛好能夠感受到兄長就在身邊,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這次荊州的事情,全權交給為兄,你什麼都不要管!」
劉義真當然知道劉裕安排劉義隆為荊州刺史是什麼意思——
是為了幫他減輕一些敵意,一些壓力。
但是作為兄長,不幫弟弟遮風避雨,反而要將弟弟擺在台前當盾牌是幾個意思? 所以面對劉裕的安排,劉義真其實並不打算接受。
「……」
劉義隆抽了抽鼻子,他看著劉義真,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哈!這就對了!」
劉義真等劉義隆抹去眼淚,才與他說起襄陽那一檔子事。
「舅爺爺和表叔,其實都不是壞人。」
「那些不想調任或者被裁削的老將,同樣不是壞人。」
「而我……」
還不等劉義真說話,劉義隆就搶答道:「兄長肯定也不是壞人!」
劉義真微微一愣,卻是莞爾一笑:「我當然不是壞人,但同樣,定下政策的宋公肯定也不是壞人。」
劉義隆這下卻不吭聲,不表態,不說話。
「……」 「車子,你應該讀過不少史書。」
「多少事情,最後壞就壞在這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也沒錯,我也沒錯的局面上。」
「否則你以為,父親麾下精通政務、比咱們兄弟厲害百倍的人數不勝數,為何偏要讓咱們來處理這樁差事?不就是因為咱們是他的血脈,能夠狐假虎威,借著他的威勢雷厲風行,甚至不講規矩的去做事嗎?」
劉義隆逐漸沉默。
他將劉義真的話在心頭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那張素來沉靜的面孔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恍然。
他將雙手攏在袖中,微微朝劉義真點了點頭,語氣也比方才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服:「看來兄長是自有考量,是車子多慮了。」
他頓了頓,面上的表情忽然又變得糾結起來。
不過想到之前劉義真說的那些話,他就直接心一橫,儼然是一副老實人豁出去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來,雙手捧著遞到劉義真面前。
「我知道兄長素來喜愛文學,這本是謝公義這兩年所作的詩與賦,我請人四處搜集了來,親自謄抄了這一冊,還請兄長品鑑。」
劉義真接過那本書冊,入手便是一愣。
那書冊裝幀得極為用心,封面以淺青色的細絹裱背,邊角針腳細密整齊。 翻開之後,內頁的隸書字跡端正清秀,儼然是劉義隆親自抄寫的。
一直在旁邊的劉義康此時終於逮著了機會,怪叫一聲:「三哥好生狡猾!你怎地不告訴我還要給二哥備禮!現在倒顯得我什麼禮數都不懂!」
劉義隆無奈的回頭看了眼劉義康:「我不是給過你禮物了嗎?」
「我還以為,你能悟到,會自己備著呢!」
劉義康的表情頓時有些侷促,嘿嘿笑了兩聲,然後立馬開溜。
劉義真看著手中那本書冊,再看著劉義隆那張隱隱透著幾分期待的面孔,耳根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熱。
他方才在碼頭上說自己給弟弟們帶了禮物,不過是隨口編出來哄劉義季開心的場面話罷了……
他從關中出來的時候,可謂是清清白白的走,哪裡有什麼禮物?
原本的打算是從襄陽收的程儀里挑幾件像樣的器物,分給幾個弟弟,權當是見面禮……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劉義隆竟是真的為他備了禮物,而且還是這般花心思的詩集。
就在他捏著那本書冊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的當口,慕容女王恰好敲門進來。
她都來得及去重新換一身衣裳,還穿著行走時的素雅深衣,長發也只用一根素色絲帶松松束起,走進來時腳步輕緩,只是那雙細長的鳳眸中卻是帶著些得意的看著劉義真。
她朝劉義真微微躬身,聲音依舊清淡而從容:「主君,您之前吩咐的禮物,已經帶來了。」 什麼禮物?
劉義真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她。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慕容女王已朝身後招了招手,幾名僕從便魚貫而入,將三件器物小心翼翼地一一擺放在案上。
頭一件,是一面鑲銀的銅鏡,鏡背以錯銀工藝刻著「位至三公」四個篆字,紋飾古樸而莊重。
第二件,是一隻晶瑩剔透的鳥形玻璃器,器身呈淡藍色,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第三件,則是一隻帶有葡萄卷草紋裝飾的鎏金銀盤。
這三樣東西花飾繁複而精美,明顯不是中原匠人的手藝。
劉義真看著案上這三件珍寶,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下意識朝門口望去,果然看見李敬愛正從門框後探出半個小腦袋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朝他這邊張望。
見他看過來,小姑娘也不躲,只是朝他比了個手勢,那張精緻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臉上綻開了一個邀功似的笑容。
劉義真低下頭去,又看了看案上那三件珍品,再抬起頭來看了看面前那三個已經徹底被這些西域珍寶晃得呆若木雞的弟弟,忽然覺得腰杆子硬了幾分!
自己如今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了啊! 到底還是慕容女王和李敬愛靠譜!不像段宏和王買德,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