汧縣。
自上次夏軍採用地道戰後被蒯恩與毛德祖一把火燒了之後,夏軍又發動了幾次攻勢,只是無論是規模還是烈度都已經不如以前,所以都是無疾而終。
就在這攻守雙方的僵持之中,王康終於派出了麾下死士,趁著夜色與夏軍巡哨交班的間隙,拼死穿過重重包圍,將新平的戰況帶進了汧縣城中。
「嗯,不出所料。」
現在的情況,說不上好,卻也說不上壞,只能說和預想的一模一樣,兩邊都在角力。
新平那邊,赫連倫正在用血肉之軀一點一點磨損王鎮惡的戰力。
而汧縣這邊,他如今穩住陣腳,也在等著赫連勃勃還能用出什麼招數。
究竟是赫連倫那條瘋狗能憑著不計傷亡的蠻勁硬生生撬開新平的城門?還是在攻入城池之前先將自己的血放干?
究竟是赫連勃勃能在糧草耗盡之前踏平汧縣,還是那條從統萬城翻越隴山蜿蜒而來的漫長補給線先將他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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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知道答案。
這種時候,大家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堅持。
多堅持一個月,多堅持一天,甚至多堅持一個時辰,都可能徹底改寫這場戰事的結局。 劉義真在徹底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便主動充當起玄甲軍中「政委」的角色——組織相和歌會讓士卒們輪流登台唱曲,隔三差五便尋一處空地繼續說一段《西遊記》的俳倡,或者是私下裡找到一些情緒不太對的士卒,將他們叫過來單對單的敞開心扉好好聊一聊,順便給對方單獨開個小灶,讓對方能吃上一條雞腿或者鴨腿……
他甚至命人將城內幾處已被投石砸塌、無法再住人的空屋徹底剷平,辟出一塊平整的空地,將後世蹴鞠的玩法搬了出來,用竹篾編成球門,用粗麻繩結成球網,讓士卒們分隊比賽。
他的用意很簡單,卻極為有效——
讓這些士卒在輪值守城的間隙里,沒有空閒的時間去胡思亂想。
只要不去胡思亂想,心裡便不會生出毛病。
而只要心裡沒有毛病,如今城內的糧食又不缺,這支軍隊自然始終都能夠保持充足的戰鬥力。
這日汧縣城內又舉辦了一場蹴鞠比賽,場地邊上圍滿了剛從城牆上輪換下來的士卒,將那片不大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
劉義真也搬了張胡床坐在場邊觀戰,手裡攥著一把炒熟的蕎麥粒,一邊往嘴裡丟一邊看得目不轉睛。
場上攻方踢得頗為兇猛,實力稍弱的那方只能倉皇防守。
但很快,異變陡生!
只見守方突然一腳長傳,將球踢到前場,於是前場的七號立即撒丫子飛奔起來!
此時周圍士卒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因為他面前的,不過只有一員門將和差半個身位的防守球員。
而在這七號旁邊的,甚至還有一個九號,與他形成了雙鬼拍門的局面!
只要能傳過去,那此球必進無疑!
但讓人崩潰的是,那個七號突然降下速來,開始磨磨蹭蹭的橫向帶球。
旁邊的九號趕緊舉起雙臂示意傳球,但對方卻一直猶猶豫豫,似乎是想要自己完成射門!
但球場如戰場,機會稍縱即逝,哪來的時間讓他磨蹭?
隨著對方幾名後衛同時落位,那個七號也只能倉皇來了一腳,然後不出意外的踢到對方後衛身上,直接出了球場。
頓時,圍觀的士卒們紛紛破口大罵!
就連劉義真也霍然從胡床上跳了起來,本想將手中的蕎麥粒往地上一摔,但一想到這是糧食,只能狠狠地將這些大口大口的塞到自己嘴裡,同時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著場上那個正滿臉無辜地撓著後腦勺的七號前鋒破口大罵:「那個七號是誰!娘的!把他給我拉出去斃了!!!」
旁邊的玄甲軍士卒們也跟著群情激奮,有拍著大腿痛罵那個七號是買球的,有捶胸頓足說要是傳了九號這球必進無疑的,還有人直接朝場上扔了幾隻草鞋以表達自己無處宣洩的憤怒……當然,最後這幾人被充當裁判的屯長給「友好」的請了出去。
將領們也沒端著架子,傅弘之與毛德祖一同擠在看台最前頭,兩人都是雙拳緊握,脖子伸得老長。
當看到這麼好的機會被浪費時,傅弘之那張清秀的面孔瞬間扭曲,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力道大得險些把自己從胡床上拍翻下去,口中發出的那聲怒吼與旁邊那些士卒的粗鄙咒罵渾然一體,分不出誰是將軍誰是兵丁。 蒯恩看著士族出身,一項風流倜儻的傅弘之這般模樣,也是有些奇怪:「仲度何至於此?」
傅弘之臉上露出肉疼的表情:「廢話!我可是壓了錢的!」
不過喊出這話後,傅弘之趕緊往劉義真的方向看去,見劉義真沒有注意這邊,這才鬆了口氣。
畢竟如今玄甲軍上下都知道劉義真對那類事情深惡痛絕,所以他們雖然私下裡設了盤口,但卻不敢光明正大的說出來。
傅弘之跺跺腳:「完了!這場的兩千錢怕是全都搭進去了!」
不過這種事情有人悲,自然就有人喜。
旁邊的毛德祖此時就振臂高呼,仿佛比打了一場打勝仗還要高興!
蒯恩看著這兩人以及周圍的士卒,卻是忽然發笑。
「道恩笑什麼笑?」
傅弘之先是疑惑,隨即露出恍然的神情,壓低聲音道:「難道你也買了?買的誰?」
「不然,鄙人出身貧賤,沒有玩這種東西的習慣。」
「嘖!道恩你好生無趣!」 傅弘之搖頭道:「宋公年輕時一樣貧困,可卻一樣好玩這種東西!所以要成大事的人,總是要去賭的!」
蒯恩微微搖頭,卻是對傅弘之的這番話不做評價。
「鄙人方才發笑,不過是感嘆主公手段當真了得。」
「嗯?有嗎?」
傅弘之有些疑惑,再次往劉義真那裡看了一眼:「主公這些日子沒做什麼事吧?」
蒯恩笑著指著前方的蹴鞠場。
「這難道還不算是大事嗎?」
「鄙人之前也曾被敵軍圍過城,就算折損不多,可一旦敵軍圍上十天半個月,城內的士卒就有些鬱鬱寡歡,連提刀都沒有了力氣,戰力直接銳減一半都不止。」
「但主公想出這蹴鞠的法子,對你們玩那種東西的事情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是讓士卒有了宣洩的地方。」
「單以此事而言,這蹴鞠便價值千金啊。」
傅弘之這才明白劉義真做這些不是單純的給將士們解悶,也是有些欽佩的看向劉義真。
顯然,就和劉義真將耕耘的百姓、將無路可走的僧眾、將地位卑賤的商賈當成人一樣,對這些士卒,劉義真同樣將其當成了人來看。 不過他看劉義真此時義憤填膺的樣子,總覺得劉義真不像沒買的人……
尤其想想劉裕年輕時玩這個直接傾家蕩產,甚至差點被人綁在木樁上抽鞭子,傅弘之就愈發覺得劉義真可疑了。
「真臭啊!」
但劉義真卻並非是如傅弘之想的那般買了球,只是單純因為一旦關乎到這項運動,他就總是會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所以才這般激動。
但等到球賽結束,劉義真還是叫來段宏:「段中兵,勞煩將這紙條給那個七號。」
段宏接過紙條,卻見上面只有八個字——
「再接再厲,勿要多想。」
「額……」
段宏此時不解的看向劉義真。
畢竟方才就劉義真罵人罵的最凶,現在怎麼還要寫條子去安慰人家?
「讓他們踢蹴鞠,本就是讓士卒壓力不要太大。發生了這檔子事,他的心裡能好受?」
若是這士卒一個想不開,在兵舍裡面想玩一玩一個用脖子和房梁拔河的小遊戲那可就鬧大了。 「再有,傳令給各部軍侯,讓他們管住自己麾下士卒,球場上的事情在球場上說話,不要在下面搞些什麼,不然按照軍法處置!」
段宏想明白後,也是認同似的點點頭,隨即便去找那名士卒。
而另一邊的李愔則是嘴裡念叨著繼續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記著——
「士卒犯錯,不能責備,要安撫……」
劉義真一頭黑線:「你在胡記什麼?」
李愔抬頭眨著眼睛:「不是嗎?」
「當然不是!」
「如果是戰事上犯錯,那莫說是士卒,便是將軍也要嚴格按照軍法處置,絕對不能有半點偏袒。」
劉義真嘆了口氣:「這世上,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打仗,所有的事情都要分個你死我活。」
「就比如這蹴鞠,給輸家留體面,本身也是給贏家留有餘地。不然今後大家在場上誰都瞻前顧後,又哪裡能放下包袱拼盡全力?」
「今日人家犯錯了拼命罵人家,將來你犯錯了,對方豈不是會變本加厲的來罵你?這對於同袍士卒而言,難道會是好事嗎?」
李愔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將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 「話說安西將軍,說到戰事……如今可馬上入冬了,那赫連勃勃久攻不下,是不是打算撤兵了?」
劉義真搖搖頭,但很快又點點頭。
就在李愔要詢問劉義真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城牆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又尖銳的金鐵之聲!
瞬間!
無論是劉義真、李愔,還是傅弘之、蒯恩他們,目光都變得凌厲起來!
這個聲音代表著——
赫連勃勃,又來進攻了!